“好幾年?”雲決明更驚訝了。
“準确來說,十年。”
“你五歲就知道怎麼下廚?”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那時候看過大人是怎麼用煤氣竈的,這又不難。”艾莉若無其事地說道,就仿佛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不過我那時候還有很多單詞不認識,有些食材找到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做,隻有雞蛋面的包裝上用非常簡單的英語和圖片描繪了做法,因此我就學會了煮面條——這又不用切,不用炒,我把燒開的開水倒在鍋裡,把面條下下去,等煮熟了就把火關上,往裡面加蚝油和鹽,直接就着鍋吃,味道還挺不錯的。吃完以後,把鍋往洗碗機裡一塞就行。”
“而你的母親,”雲決明知道這多半是發生在她父親去世以後,“就這麼讓一個五歲的小孩自己給自己煮面條吃?”
“她不知道,難道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就不能給自己做點夜宵吃?”
艾莉用筷子把面條撈起來,夾進碗裡,她的動作确實不太熟練,面條好幾次都從她手裡滑落,雲決明不做聲地從她手裡接過碗,幾下便搞定了。
“我知道的五歲小女孩,即便半夜餓了想吃夜宵,也不會想着自己去廚房煮,而是會找自己的爸爸媽媽。”他拌着碗裡的面條,說道。
“我很早熟,也很獨立,不喜歡麻煩别人。”艾莉冷冰冰地說道,把自己的面條從雲決明手上奪了過去。“又不是全世界的五歲小女孩都是你知道的那樣。”
雲決明隻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急着反駁對方,或者為自己辯解兩句。艾莉看起來戒備心很強,但他知道她内心深處是渴望能傾訴這些不幸又痛苦的回憶的,否則也不會将自己學會做飯的年紀‘無意’地透露出來。對于她真正想掩蓋的事——比如她大腿上的自殘傷疤——艾莉根本提都不會提。
他們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艾莉沒說錯,她做的面條的确不錯,水波蛋的熟度恰到好處,筷子一戳便流出金澄澄的蛋黃,裹在面條上尤為好吃,看來她和艾登都繼承了奶奶的廚藝天賦。
飯後,雲決明主動把碗洗了,又收拾了廚房。艾莉帶着洛克希出門散步去了。為了不讓自己把時間都浪費在一次又一次地确認來電與信息上,雲決明決定上樓,在自己房間裡繼續整理受害人側寫——最近,艾登因為橄榄球訓練而忙得不可開交,這份工作便完全落在了他肩上
“我給艾登又打了好幾次電話,他還是不接。”
冷不丁地,艾莉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吓了雲決明一跳,他太專心緻志了,都不知道自己忙碌了多久。轉過身,他下意識地向牆上的挂鐘望去,才發現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額頭上略有微汗,把頭發全都紮起來的艾莉靠在大開的房門上,把玩着手上還沒收起來的狗繩,顯然剛剛遛完洛克希回來。
“你說我們要不要直接開車去兄弟會宿舍把他接回來?”
到底是做妹妹的,艾莉極力假裝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隻是十根差點跟狗繩打成死結的手指暴露了她的關切。
“我可以載你去。”雲決明說,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真是搞笑,兩個跟艾登算得上是關系最近的兩個人卻偏要在彼此面前遮掩他們共同的憂慮。他與艾莉大眼瞪大眼,視線在半空中較量了好一會,不會開車的艾莉終究敗下陣來,“還是算了,”她嘟囔了一句,語氣不屑,“他最讨厭我和他那幫兄弟會的成員來往,如果發現我去了那兒,說不定又要發一通脾氣”
“我相信他一會就回來了,别擔心。”
“誰擔心了。”艾莉把手中的狗繩一摔,“我隻是覺得在這兒待着很無聊,想早點回家罷了——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做受害者側寫,”雲決明說,身子讓開了一些,讓她瞧見鋪滿了整張桌子的打印資料,又指了指自己的電腦,“我正在根據不同犯罪心理學專家的意見和理論修改我做出的側寫——在現實中,犯罪心理側寫的準确率其實很低,隻有30%左右,因此我想做好幾個不同的側寫出來,這樣,之後用你設計的程序篩選受害人的時候,可以提高準确率。”
“幾個不同的側寫?”艾莉好奇地走過來,低頭望着他在筆記本電腦上打出來的那一行行字,“這是什麼意思?”
“受害者側寫有助于我們理解連環殺人犯選擇該名受害者的理由——即他是出于什麼樣的動機,才選擇了這樣的一個人。但在提出理論及猜測的階段,不能随便就排除任何一種動機,所以,從不同的動機出發,就會形成不同的受害者側寫,同時符合兩種或以上側寫的受害者,就很有可能是被同一個人殺死的。”雲決明興緻勃勃地解釋着,“目前,我才做到第三種,因為每一次更換動機,都需要從一個全新的,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你父親的案件,我會給自己幾天的時間清空思緒,免得側寫之間相互幹擾。”
“噢?”艾莉似懂非懂地應了一句。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這本《犯罪行為側寫》,是由柯特·巴托及安妮·巴托共同撰寫的,”他從一大堆資料下面抽出了一本書,遞給了艾莉,“你不用看完整本書,隻需要看我做了重點标記及貼了便簽條的地方,就能大概理解與犯罪行為側寫有關的一些理論,這樣,之後我向你解釋的時候,你就能大緻聽懂了。”
這麼做至少有個好處,就是他們兩個都沉浸在書本與資料中,完全忘記了艾登還沒回來這件事。十二點半,雲決明和艾莉都餓了,他們簡單地就冰箱裡有的食材分配了一下工作——前者負責煮飯,洗菜,切菜,後者則試着炒了一盤據說是中國人必做的新手菜,番茄炒蛋,又白灼了半盆青菜,淋了點醬油上去。他們兩個都不是熟手,這頓簡單的飯做了一個多小時,期間艾莉還上油管看了好幾個烹饪視頻,為番茄炒蛋到底該放番茄罐頭還是放白糖猶豫了好久。但最終成品不錯,雲決明覺得她做的比自己做的好吃,至少艾莉對鹽味的把握還挺不錯的。
吃完飯,雲決明照例主動把碗給洗了,他餘光瞥見艾莉皺着眉走到了陽台上,一會站在原地發短信,一會又走來走去,手機舉在耳邊,皺着眉頭等待着。從她滿臉不悅的神色來看,艾登仍然聯系不上。
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水漬,雲決明也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猶豫了好一會才撥通了通訊錄上的一個名字。電話沒響兩聲就接通了,“Hi,雲決明,”會長的聲音歡快地從耳旁傳來,“發生什麼事了嗎?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主動給任何人打電話呢。”
她說的沒錯,要不是擔心艾登,再給雲決明十輩子的時間,他也絕對不會主動打電話給黎疏眠,“艾登現在還沒回家,”他直入主題,“艾莉——他的妹妹——給他打了好多次電話了,但他都沒接,她很擔心,因為拜托我來問問你,昨晚艾登離開了兄弟會宿舍嗎?”
“我都已經知道你對艾登的感情了,難道你就不能坦率一點告訴我,其實是你擔心得不得了才會給我打電話嗎?”會長調侃了一句,雲決明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在擦得锃亮的銅鍋上瞧見自己漲得通紅的臉,“不過,我想艾登昨晚沒走,他跟傑森起了一點沖突,兩個人置氣,把一瓶白酒平分喝完了。那之後,艾登和傑森都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擡到樓上歇息去了。要是還沒回來,多半就是酒還沒醒的緣故。他們兩個喝的是别人特意從國内帶過來的上等茅台,後勁大得很。唉,一瓶好酒就這麼被喝掉了,我還覺得有點惋惜呢”
“艾莉想去兄弟會宿舍把她的哥哥接回來,”雲決明壓低了聲音問道,同時注意着艾莉有沒有從陽台回來,“你覺得我應該載她去嗎?”
要是會長說他應該這麼做,雲決明心想,那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說這全是那兩個女人的主意,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要我說,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開車去接,”黎疏眠絲毫不上當,一句話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還戳破了他的心思,“雲決明,你太小心翼翼了。不管艾登對你有沒有那方面的心思,不到你直接投懷送抱,或者大着膽子表白,他都想不到你的行為背後藏着怎樣的——”
她的話被由遠及近的汽車引擎聲打斷了。雲決明的心猛跳起來,他有預感那就是艾登,跟小時候在家裡偷看電視,一聽見樓道裡響起的腳步聲,就能猜到是不是自己的小姨一樣。“抱歉,我等會再打給你。”他匆匆忙忙地說了一句,迅速挂斷電話,“艾莉,是艾登回來了!”他甚至沒有跑到窗戶邊确認一下,就向陽台上的她招呼着,自己則沖下了樓梯,一把拉開了門,同時及時拽住了想要飛奔出家門,迎接自己主人的洛克希。
“艾登回來了?”艾莉緊跟在他身後跑下,疑惑地問道。
她的問題立刻就被那個從黑色奔馳車中鑽出的熟悉身影回答了。
艾登穿着前一天晚上的參加派對的衣服,頭發亂得像個雞窩,一言不發,面無表情。雲決明想象他此時可能一身疲态,可能神志迷糊,也有可能還宿醉未醒,走路搖搖晃晃,但他未曾料到的是艾登此時臉上陰沉,惱怒,厭惡又虛脫的模樣。雲決明剛想走上前,就看見U大橄榄球隊的教練從駕駛座上探出了半個身子,微笑着向艾莉打了聲招呼。
“Hello,甜心,”他一副老好人的模樣,熟稔地嚷道,“你的哥哥昨晚喝多了,醉得不成樣子,所以我把他給送回來了。别擔心,什麼事也沒發生,給他煮一壺熱茶解解酒,馬上就能好起來。”
“謝謝你把他送回來,教練。”艾莉隻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明顯不相信他的話。她簡單地沖教練點點頭,一句多餘的客套話都沒說,就扶住了徑直向公寓走來,甚至都沒跟教練道聲謝,道個别的艾登,拉着他往公寓走去。雲決明跟着她一塊轉身時,眼角瞥見艾登的教練對這無禮的對待隻是讪讪地笑了笑,就又縮回了車子中去。引擎的轟鳴聲随即響起,黑色奔馳一溜煙就沒了蹤影。
所有不尋常的征兆彙聚成了層層烏雲,郁郁地籠罩在雲決明心頭。
昨晚肯定有什麼不妙的事情發生了,他想着,頓時就感到自己的喉頭被這個不祥沉沉地拉墜着,直直地沉到了肚子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