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雲決明心一沉,他就知道這種事少不了唐澤茹的插手。
“你認識這個叫唐澤茹的女生嗎?”
出乎他意料的,黎疏眠點了點頭。
“她以前網暴過我,”她平靜地說道,“就在我跟艾登約會的期間。她用好幾個小号給我發了不堪入目的私信;把我的臉P在澀青女演員身上,然後把照片賣給一些男生;在華人論壇,華人微信群,北美省錢論壇,任何你能想得到的海外華人社交平台上編造我私生活混亂,與多個男性——包括上了年紀的有錢老男人和法學院的院長都有一腿,内容低俗下流得讓我懷疑她是不是直接從故事會裡摘抄了一些段落。她甚至還跑去北美吐槽君那兒投稿,把我描繪得跟個綠茶婊似的,就是因為她說得太誇張了,評論裡根本沒人猜得出她到底在說誰,盡管她非常明顯地給出了學校和專業的暗示。”
雲決明已經聽愣了,他知道這個叫唐澤茹的女孩多半心理有問題——高谏琦和艾莉都指出了這一點——但他沒料到她竟然能瘋狂到這個地步。
他最近也在Instagram上收到了一些連威脅帶辱罵的私信,雲決明懷疑那也是唐澤茹的傑作。
“還不止是這樣,”黎疏眠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編造的那些謠言對我的實際生活沒能造成多少影響,因為在現實中接觸過我的人,都知道我絕對不是她形容的那個模樣。于是,後來唐澤茹變本加厲,直接給學校寫了匿名信,舉報我在期末考試及學期論文上作弊——這倒着實給我惹了不少麻煩。一月份的時候,我和艾登分手了。分手以後,唐澤茹就消停了。”
“你沒有對此做點什麼嗎?”
“我犯不着在這種事情上耗費氣力,”黎疏眠不屑地哼了一聲,“她采用的卑鄙無恥的手段就已經說明了她這個人的人品如何,我越是氣急敗壞,越是暴跳如雷,就越正中她的下懷。她還算聰明,用了好幾個小号僞裝成不同的身份,真身倒是一副無辜的模樣,甚至還曾經裝模作樣地在微信群裡出來幫我說了幾句話。即便我費心費力做了澄清圖,證明所有言論都是她發出的,都是她僞造的,一般人也沒有那個興緻去看,看完了罵兩句,也不會再有後續了。不妙的是,人們很有可能還會覺得我本身有問題,我說不定就是她形容中的那個又要當婊又要裝純的女人,到頭來,耗心耗力的人是我,名譽受到損傷的還是我。不值得。”
“那你就這麼——”
雲決明的話被傑森低沉,緩慢,還帶着一點不悅的聲音突如其來地打斷了。
“請問,這裡一切都好嗎?”
他們兩個都愕然地轉過身去,傑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身後——雲決明隻慶幸他們對話用的都是中文,傑森半個字都别想聽懂——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傲慢,不耐煩,漫不經心又充滿鄙夷,隻是那雙眼裡的神色很複雜,雲決明懷疑他是被某個工作人員打發過來瞧瞧情況的。
“一切都很好,”黎疏眠不卑不亢地回答,“Ming燙傷了手腕,我在幫他沖洗傷口。”
“這看上去像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工作。”傑森慢條斯理地說道,雲決明以為他下一句話就要冒出對中國人的侮辱了,已經做好了再一次諷刺他男子氣概的準備,誰知他話鋒一轉,語氣與派對那晚完全不同,少了那種讓人氣的牙癢癢,似笑非笑的譏諷,“福利院的孩子們一直在抱怨餓了,我認為你應該回去幫着那兩個志願者,趕緊把燒烤端上桌。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你想幫忙?”黎疏眠眉毛一挑,冷笑了一聲。
“除非你還有四隻我瞧不見的胳膊,不然你怎麼顧得過來這麼多烤爐?”傑森的語氣就像是在給兩個白癡解釋一加一等于二一般,“這位嬌滴滴的凱特·摩絲讓自己給燙傷了,”他的腦袋往雲決明那兒一撇,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鄙夷和輕蔑,“你又少了一個幫手,那群孩子什麼時候能吃上飯?别忘了,我也必須待到這場活動結束才能走。”
凱特·摩絲?該死的傑森竟然給自己起了這麼一個綽号?雲決明正在搜腸刮肚地找着禮貌又不失犀利的反擊,黎疏眠已經開口了。
“謝謝你的關心,傑森。”她微微笑着,語氣得體得讓人挑不出一點錯,“Ming的燙傷并不嚴重,一會抹上一點燙傷藥膏,我相信他還是能應付得了幾個烤爐的。但我看得出,你的确誠心誠意地想要幫忙,實話說,真正需要你幫手的,是那些孩子們的需求。”
“孩子們的需求?”傑森的臉有點扭曲。雲決明幸災樂禍地看着他。
“當然了,這也是我們今天過來的目的,不是嗎?一會,等我和Ming開始燒烤以後,我需要你把做好的熱狗和漢堡給他們送過去,按照他們的要求放上他們指定的醬,連同帶去他們想喝的飲料。記得,要面帶微笑,多說“請”“謝謝”還有“不用客氣”。要是他們不小心把食物弄到了地上,或者是身上,我想你也不會介意幫忙清理一下的。”
如果說傑森是把他們兩個當成蠢蛋來看的話,黎疏眠輕柔舒緩的語氣就像是把傑森當成一個不懂事的三歲小孩一般,雲決明可以看得出,會長态度的殺傷力,可比直接恥笑或羞辱傑森來得更讓他生氣;讓他當個服務員,對那些大部分都是少數族裔的青少年們點頭哈腰,一反之前高高在上的橄榄球明星架子,比讓他在烤爐旁忙得大汗淋漓更讓他無法忍受。這會,他腦門上的青筋已經有了隐隐要從皮膚中迸裂出來的趨勢。
“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可以去做這些。”他冷聲說道。
“确實,但他們光是照顧那些年紀更小的孩子,就已經精疲力盡了,”黎疏眠一副無可奈何又善解人意的模樣,然而語氣卻堅定得不容任何反駁,“我們今天來這兒,就是為了給這些不得不離開自己家庭,迷失了人生道路的孩子和青少年們送去一絲溫暖,任何工作——不管是烤制食物,還是端茶送菜,都是一樣的,不分貴賤,也不分高低,都是慈善的體現。至少,過一會那些記者來采訪我的時候,我就會這麼說。你不會希望給他們留下一個橄榄球明星隊長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印象的,我說的對嗎,傑森?”
雲決明這才明白為什麼傑森直到現在都還沒說出比“凱特·摩絲”更加過分的話,原來是因為他不想在媒體面前鬧出一場風波。
“别拿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搪塞我,你更需要人幫你燒烤,而不是跑來跑去跟個傻子一樣送吃的,那些孩子有手有腳有眼睛,他們知道去哪找食物,去哪塗醬料,去哪倒飲料——”
“我不這麼認為,”黎疏眠提高了一點聲音,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讓人不禁聯想到某種充滿威懾力的大型貓科動物,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獵物,“我是這次慈善項目的負責人,既然你請求我給你分配任務,就容不得你挑三揀四。你自己也是橄榄球隊隊長,你應該很清楚服從的重要性,傑森,不需要我再向你重複一遍。”
傑森的目光陰沉地在會長身上打了個轉,尤其在她扶着雲決明胳膊的地方停留了好一會,才冷冰冰地哼了一聲。
“記住,哪怕是跟小孩子說話,也要讓他們覺得自己被尊重了——那即是說,你得把自己縮小到他們的高度跟他們說話,我注意到你之前跟那些孩子們講解橄榄球比賽規則的時候,一直都讓這些孩子擡着頭仰望着你,這樣不好,我希望能看見你的改正。”
雲決明已經能瞧見怒氣在傑森眼中暗潮湧動,随時可能化為海嘯傾巢而出,然而,不知道出于什麼原因,他硬是忍住了,什麼都沒說,就轉身飛快地向烤爐所在的地方走去——然而,走了兩步,他又突然轉身,以棒球投手一般的速度,狠狠地将手上的某個東西丢了出去,雲決明隻覺得耳邊風聲一響,感到會長的手松開了自己,下一刻,他就瞧見黎疏眠精準地接住了一小管藥膏。
“燙傷藥膏。”
他語氣森然地丢下這句話,就大步流星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