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come here.”
艾登招呼了雲決明一聲。
他正在後備箱那兒整理冷藏箱,聞言擡起頭來,手上還拿着一個玻璃保鮮盒。“怎麼了?”
因為六旗主題公園裡販賣的全都是高油脂,高熱量的食物,雲決明不愛吃,艾登又不能吃,所以他決定效仿奶奶,淩晨四點就爬起來為雲決明及自己準備午餐。
等雲決明在六點半睡眼惺忪地走下樓時,餐桌的一頭是已經做好的早餐,另一頭則堆放了七八個保鮮盒,裡面裝滿了白灼大蝦沙拉,鷹嘴豆泥,烤三文魚,四個白水煮蛋,兩個牛油果,還有兩大杯香蕉燕麥奶昔,裝在能保溫的随身杯裡。累壞了的大廚艾登癱倒在椅子上,連圍裙都懶得摘下,心中對奶奶又多了一層崇敬。
既然艾登承擔了烹饪食物的重擔,收拾這些東西就成了雲決明的責任。
“你過來嘛。”艾登坐在車前蓋上,笑嘻嘻地又喚了一聲。
“等等,我馬上就整理好了。”柔順的黑發又縮到了猩紅的車蓋後。早上七點的河際聯合公寓甯靜無比,隻有清脆的鳥叫在梢頭合唱,艾登隐約聽見玻璃與塑料蓋相撞的聲音,接着,就是後備箱“砰”地一聲關上了。隻穿着一件簡單無比的白色T恤的雲決明走了過來,“到底怎麼了?”他關切地問道,“車子沒出事吧?”
“沒事,”艾登一把攬住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舉起了手機,“隻是想給這趟出遊留個紀念而已,說六旗——”
“六旗。”雲決明幹巴巴地應了一聲,好歹因為“旗”字的發音露出了一點笑容。艾登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拍照鍵,保留了他笑容最柔和,最燦爛的瞬間。照片上,他們兩個頭挨着頭,肩膀互疊,眉眼幾乎相連,看上去十分親密。
拍照的刹那,艾登感到指頭下的雲決明僵硬到了極點,激烈而迅速的心跳通過骨骼與肌膚咚咚傳來,仿佛懷中摟着的是塊燒紅的鐵塊。也許雲決明隻是不習慣與人自拍而已,他心想。果然,他剛心滿意足地松開手,雲決明就立刻後退了兩步,皺起了眉頭。
“你沒打算把那張照片發布在社交媒體上吧?”
“當然不會。”自從雲決明跟他提了那個跟蹤狂女孩的事情過後,艾登就謹慎多了,隻發布了幾張不會暴露自己生活動态的照片,“僅是想要留個念而已,這可是我們第一次一塊去主題公園玩呢。”
“這種事有什麼好留念的。”雲決明轉身往副駕駛位走去,隻能聽見他冷淡的聲音從後腦勺傳來。
“等你以後在我的婚禮上作為我的伴郎緻辭的時候,這些照片就可以放在大屏幕上滾動展示我們這麼多年來的友誼,就像羅斯跟錢德勒一樣,肯定會讓所有人都感動不已。”艾登興緻勃勃地說道,但也許是因為雲決明沒怎麼看過老友記,他對這句話毫無反應。直到車子都開上路了,他還是一言不發,隻是緊緊抓着安全帶,僵硬的脊背緊緊貼在座椅上,嘴巴死死抿着,好像随時要吐。
“你暈車了嗎?”艾登不解地問道。
“沒有。”雲決明冰冷冷地擠出一句。
“你該不會是因為等會要坐過山車,緊張了吧?”艾登一挑眉毛。
“不是。”
“你不喜歡主題公園?”現在問這個問題似乎有點晚了。
“沒去過。”今天雲決明的話額外的少,“我猜還行。”
他該不會還在擔心那個跟蹤狂女孩的事吧?
“真不知道你怎麼能這麼冷靜,”艾登把車窗完全搖下,一手搭在窗沿,一手把着方向,猩紅野馬以每小時七十英裡的速度馳騁,超過一輛又一輛的通勤車。約州早晨清冽的夏風倒灌進來,吹得他發絲紛亂翻飛,“隻要想到我們将要一塊去主題公園玩,我這個星期都激動得沒怎麼睡好——當然,我以前也跟橄榄球隊員,還有兄弟會的成員們一起去過,但那是完全不同的,跟他們去,是看誰能把啤酒偷偷帶進園區,看誰在過山車上叫得最歇斯底裡,或者絞盡腦汁在鬼屋裡整蠱新人。整趟旅程的關鍵就在于利用這次出遊來鞏固自己在群體中的地位,讓大家知道你始終都是那個最大膽,最會玩,鬼點子最多,也最有領導能力的人。過程當然不乏樂趣,但始終……”
雲決明緊繃的臉總算有了一絲松動。
“始終沒有隻有你我兩個人,隻是單純地享受樂園設施來的快樂”
“我猜是這樣。”他說道,語氣帶了一點笑意。艾登回頭去看,他又立刻扭頭望向窗外了。
“開心一點,Ming,”艾登換了手抓方向盤,騰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擔心,這次那個跟蹤狂不會跟着我們一起去樂園的——除了家裡人,我沒跟任何人說起過這趟出遊,不管她怎麼打聽,或者用多少個小号自導自演,都不可能知道。”
“嗯。”
“不過,我現在有點兒懷疑,也許她就是那個網暴疏眠的女生。”
“她被網暴過?”雲決明立刻回過頭來,速度之快,讓艾登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對疏眠有點意思——更别說他的語氣還顯得頗為關切。
也不怪他。艾登有點喪氣地想着,疏眠的确對男人有不一般的吸引力,就連傑森那樣不折不扣的種族歧視者也會不由自主地愛上她。
“疏眠跟我約會的那幾個月,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遭到了侮辱性的攻擊,”他悶悶地開口了,“中國用的那個跟推特很像的社交媒體叫什麼來着?”
“微博?”
“對,就是微博。”艾登點點頭,“她也隻跟我提過一句,說有人在她的微博下大量發侮辱評論,當她關閉了評論功能以後,又收到了死亡威脅私信。不過,她要我别擔心,說她能自己處理。”
“你就沒想過再問問?”雲決明很驚訝。
“沒有。”艾登老老實實地回答,“她說自己能解決,我可不想讓自己顯得多管閑事,才不過約會了一個多月就開始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
不過,這麼一想,艾登突然意識到他對疏眠有多麼不上心——即便在他們約會期間也是如此。
如果換成雲決明遭受了這樣的網絡暴力——他的腦子突然開始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估計他絕不會這樣随口一問,接着就抛諸腦後,很有可能奶奶一直盼望他能學會中文的宏願能夠就此實現。哪怕短時間内做不到用中文回敬對方,就是要高價請個翻譯把自己犀利的英文一句一句意思不差地翻譯過去,艾登也要親自下場保護他。
但那樣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他安慰自己,别瞎擔心。
“你沒帶她去遊樂園玩過嗎?”雲決明又開口了,語氣很謹慎。
怎麼?Ming是想打聽一番她喜不喜歡遊樂園嗎?艾登有點不快,他知道女人有“不能約會彼此前任”的規矩,現在想想,這個規矩也應該在男人間執行才對。
“沒有。”他沉聲說道,不自覺地加快了汽車的速度,“我跟疏眠雖然約會了三個月,但總共也沒有出來玩過幾次,她很忙碌,又有學業,又要負責榮譽協會的各種事項。更何況,我和她開始約會時已經十一月了,六旗主題公園在萬聖節後就會閉園。”
不想把話題老糾結在自己的前約會對象上,艾登迅速換了一個話題。
“那你的家人呢?你來美國這麼多年了,你的母親從來沒想着要帶你來遊樂園玩嗎?”
話一出口,他就看見雲決明現出了點點苦笑。
“抱歉,Ming,”艾登隻顧着轉移話題,沒防備自己說出的話,“你不想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