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幫忙開下門,好嗎,Ming。”樓下門鈴聲忽然大作,正在煎雞胸肉的艾登頭也不回地說道。
坐在餐桌旁的雲決明聞言放下那本《認識連環殺人犯——常見動機與手法解析》,起身向樓梯走去。洛克希早就興奮地奔下了樓,在大門旁搖着尾巴轉悠,說明來的是個他認識的客人。透過貓眼,雲決明隻能瞧見艾莉的背影,她緊張地用手指捏着下嘴唇,就像在抵擋啃指甲的沖動。
雲決明打開門,艾莉立刻轉過身來,手也放下了,一臉若無其事。她沒有化妝,隻在發型和衣服上下了功夫,她的衣着——即便是雲決明這種完全對流行趨勢一無所知的人看來,也時髦到了極點,與攝影師在好萊塢街頭找到的那些打扮入時,精緻漂亮的女孩一模一樣,又不失她自己的特點。雲決明眼疾手快地攔住了正想要撲上去的洛克希,免得它把艾莉的裙子抓壞了。
艾莉蹲下身,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意,她使勁撓着洛克希的脖子,把大狗樂得直蹭她的膝蓋,一副又想在地闆上打滾,又想把全身都貼着她的滑稽模樣,揮舞的尾巴好似要擊穿地心。雲決明注意到她身後還拖着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要我幫你把它擡上去嗎?”他困惑地問了一句,雖說知道艾莉要把她化妝用的全套工具和攝影設備都帶來,但那也用不着一個三十二寸的行李箱吧?
“别瞎擔心,”艾莉擡頭望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說道,“我不是要搬進來。我隻是不确定這套衣服在鏡頭下的效果怎麼樣,所以多帶了幾套衣服備用。”
她想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語氣,卻沒能蓋住嗓音的顫抖。
“我覺得你現在這套就很好看。”雲決明真誠地誇獎了一句,他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女孩子的衣着,憋了半天又添了一句,“顔色很襯你的膚色,還有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他以為艾莉的臉色會立刻沉下來,然而她隻是抿了抿嘴唇,仿佛在掩飾一個禁不住要冒出的笑容。“行李箱不重,”她站起身,讓開一條道,“注意輕拿輕放,裡面有攝像機。”
雖然她這麼說,雲決明拎起來時還是覺得頗為吃力,臉憋得通紅,吭哧吭哧地跟在她身後。
“艾登呢?”
“他在廚房,給你做早餐。”雲決明氣喘籲籲地說道,艾登昨晚難得地在午夜前回家了,雲決明猜多半是因為艾莉今天要過來,他得早起的緣故。
說曹操,曹操就到,圍着圍裙,還拿着鍋鏟的艾登忽然出現在了樓梯口,“你怎麼帶了這麼一大包過來?”他訝然地說了一句,趕緊走下來把行李箱從雲決明手上接過去,“你是打算離家出走嗎?”
“怎麼?你對準備齊全有什麼意見嗎?”艾莉沒好氣地說道,白了她哥哥一眼,“總好過我到時候臨時把你差遣去商場給我買化妝品吧。”
“沒意見,沒意見,”艾登似乎還想對艾莉今天的穿着發表點什麼意見,但雲決明一看他那想要扮演父親的欲望又蠢蠢欲動地冒頭了,趕忙瞪了他一眼,才讓艾登委屈地嘟囔了兩句,打住了話題,“隻是好奇你跟媽找了什麼借口。”把行李箱往牆邊一放,艾登又匆匆跑回了廚房,繼續在爐竈前忙活,透過抽油煙機的轟鳴,他大聲喊道,“你拖着這麼大的箱子離開家,她就沒起疑心嗎?”
“我跟媽媽說我要去克麗絲家過周末,”艾莉好奇地四處打量着,上次她過來的時候,這間公寓裡還亂糟糟地堆滿了各種紙箱,現在已經被雲決明收拾得幹幹淨淨了,“克麗絲開車把我接走的,所以媽完全沒懷疑。她今晚也會把我接過去,我們可以一起剪輯今天拍的視頻。”
“你想好要拍什麼主題了嗎?”
“我不知道,”艾莉聳了聳肩,“我看了很多油管博主給新人的建議,他們都說要找到自己的節奏,知道自己想要向大家展示些什麼,或者就是幹脆做自己就好,所以我打算先錄幾段,看看是什麼感受,再做打算。”
“你怎麼做事這麼——”“你覺得這束花怎麼樣?”
雲決明的聲音蓋過了艾登沖口而出的責備,他一個箭步跨到艾莉身旁,指了指茶幾上的木花瓶——這是艾登之前挑家具時從舊貨市場淘回來的,喜歡得不得了,因此雲決明在裡面養了一束怒放的繡球花,每天都不辭辛勞地精心照料它。“看着挺漂亮的,”艾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歡插花嗎?”
“我是覺得——”雲決明不忘回頭瞪了艾登一眼,這才對艾莉幹笑了兩聲,“一會你錄視頻的時候,也許我們可以把這束花放在一旁,呃,營造出一點典雅的氣氛,你覺得呢?”
“嗯……确實是個不錯的提議。”艾莉挑剔地打量着那瓶花,沉吟着,“我的确發現那些房間背景布置得特别少女,或者特别北歐風的博主會得到更多的點擊,甚至她們會專門開一期視頻介紹自己的房間——要把這間公寓布置成粉紅色的公主風顯然是不可能的,也不是我的風格,也許可以考慮簡約——”
她說得起勁,完全沒發現雲決明和艾登在她身後用眼神進行着無聲的激烈交流。
艾登:“她怎麼可以這麼沒有計劃。”(緊皺的眉頭,不滿的視線)
雲決明:“你應該當個哥哥,而不是父親的替代品,你又忘了這一點。”(挑起的眉頭,往艾莉的方向努了努嘴)
艾登:“可惡!”(五官緊皺了一下)
“不管你決定怎麼拍自己的視頻,”艾登關上了抽油煙機,清了清嗓子,把鍋裡的食物鏟到盤子裡,一盤一盤分别排開,深藍色的盤子是他的,淺綠色盤子是雲決明的,淺灰色帶金邊的圓碗則是艾莉的,“我都會支持你,艾莉。”
這句話他說得很艱難,艾莉想必也聽出了這一點,難得是她沒有對這一點冷嘲熱諷,隻是安靜地在餐桌旁落座了,“早餐看上去很不錯,”她說道,“我現在才相信,上次那一大桌子飯菜是你自己做的。奶奶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以為她隻是不想讓媽媽把你臭罵一頓,說你搬家了還要奶奶給你做飯什麼的。”
艾登給自己做的是雞胸肉,清煎蘆筍,以及水煮抱子甘藍;雲決明的則是蘑菇蛋餅及火腿;給艾莉準備的是藍莓酸奶水果沙拉,以及一杯香蕉芒果無糖無脂肪無麥麸奶昔。
“瞧不起你哥的下廚能力?”艾登損了她一句,雖然還有點生澀,但他的确在适應。
“鑒于你過去差點打碎的瓷器的數量,”艾莉拿起勺子,聳了聳肩,“你不能怪我那麼想。”
“我隻是想從家務活中脫身而已,”艾登抗議道,“别說我,你自己也會用這一招好嗎?”
“我?”艾莉眉毛立了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可從來都沒有試圖逃避家務。”
“拜托——”艾登拖長了聲調,“是誰不小心把爺爺名貴的水晶酒杯打破了,還推在我身上,害得我打掃了一整年爺爺的桌球室——那本來是你該做的家務活。”
“那水晶酒杯是因為你推了我一下才打碎的!”
“噢,是嗎?你是說當時明明站在廚房另一頭的我突然多了一隻長達三米的手臂嗎?”
“哈,到現在還堅持着那一套‘我在廚房另一邊’的說辭,是嗎?”
艾登沒有馬上接話,雲決明從蘑菇蛋餅上擡起頭來,發現他的肩膀抖動着,正在無聲地大笑,艾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給我的沙拉加了什麼東西?”艾登笑了好久,還是沒能停下來,惹得艾莉一臉狐疑地在碗裡挖來挖去,唯恐自己吃下了半隻蟲子,或者什麼别的惡心的東西,直到艾登伸手按住她動來動去的胳膊——
“不,不是,你的沙拉好得很,”他強忍着笑,勉強說道,“我隻是——隻是——很抱歉,我願意承認那一次是我推了你。”
艾莉安靜了下來,似是沒有料到艾登會這麼說。她低下頭,勺子反複在一塊哈密瓜上抹來抹去,把艾登親自調的淡奶油推得到處都是。雲決明猜想她也許也想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一時間卻難以開口,便隻好主動打破了沉默,“最近學校裡有什麼新鮮事嗎?”
他以前沒扮演過這類角色,問得很笨拙。艾莉瞥了他一眼,緊繃的五官總算放松了一點,“沒什麼,”她說道,又恢複了那漫不經心的模樣,“還是老樣子,一群無聊透頂的女生——等等。”
“怎麼了?”艾登馬上警惕地擡起頭,雲決明幾乎都可以看見一對耳朵像天線一樣從他頭上豎起來,轉往艾莉的方向,“發生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艾莉輕描淡寫地說道,“有人向我打聽你是不是搬出去跟一個男孩同居了。我隻是有點驚訝你搬出去的消息怎麼這麼快就洩露了——我還以為沒人知道呢。”
雲決明心一沉,他還沒來得及跟艾登說他昨晚從高谏琦那兒聽說的事情,沒想到那個叫唐澤茹的女生都打聽到艾莉那兒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證實自己情報的準确性。
“你怎麼說?”艾登緊張地追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