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決明打開車門,先拿起垂在腳墊上的狗繩,緊緊在手上纏繞了幾圈,這才側開身子。得到了信号的洛克希一個箭步就沖下了車,撒着歡向前跑去,直到狗繩扯得筆直,沒法再邁動一步,這才兜回來,在車底,路邊,還有樹根處尋尋嗅嗅。
他第一次帶洛克希出來時毫無經驗,狗繩松松地握在手裡,沒防備被它一把拉了個趔趄,牽繩也脫手而出。大狗歡脫得跟個剛學會跑步的小馬駒似的,隻管悶頭向前沖,急得雲決明一邊大喊它的名字,一邊跟在後面沒命的狂奔——這實在能算得上是他人生排名前三的出糗時刻——他繞着街區跑了三圈才把洛克希抓住。直到那時,他才後知後覺地記起,洛克希是上過狗狗學校的,隻要喊一聲停下,它就會立刻停住。
比起那一次,雲決明已經有經驗多了,他穩穩地站在車邊,一手握着把手。等洛克希安靜下來,不再那麼興奮以後,才把門關上,鎖好車,牽着它往狗狗公園走去。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帶洛克希出來散步了。
艾登并不知情,雲決明也沒有向他提起這件事——這會顯得他仿佛在暗示艾登不是個好主人。也許是因為每個人都想趕在艾登去度假以前和他聚上一把,好好樂一樂,艾登這段時間的社交日曆擠得滿滿當當的,夜夜邀約不斷,Instagram上每天都能瞧見他新發布的合照,背景不變的是絢爛的燈光,泳池,比基尼美女,燒烤,向全世界宣告着他的夏天過得有多麼精彩。相比之下,雲決明想要邀請他去遊樂園玩的提議就顯得寒酸多了,因此他一直沒能開口說出。
唯一的好處是,他漸漸喜歡上了與洛克希相處的片刻——約州夏日夜晚很美,天朗氣清,涼爽宜人,非常适合散步。這讓他回想起了從前在廣州度過的日子,在下過雨的月夜沿着江邊散步,涼風帶來一點淡淡的鹹味與潮濕,他緊緊牽着小姨和姨夫的手,跳躍着踩在青石闆上。他永遠記得那種惬意。
夜晚的狗狗公園隻有寥寥數人,雲決明一眼就瞧見了站在公園入口處等他的高谏琦。這兒離艾登家不遠,是個治安很好的街區,看來她也知道這一點,不然不會下車等他。
“你來早了。”他老遠就招呼了一聲,好讓對方知道是自己,“沒等很久吧?”
“也就幾分鐘。”高谏琦應了一句,她穿着牛仔褲和短袖襯衣,長發藏進了棒球帽裡,看着就像個男孩,很新鮮。雲決明都不記得上一次見到她穿常服是什麼時候了,似乎她身穿藍綠色制服的形象已經深深固定在自己心裡。
“洛克希,這是高谏琦。”他拉住了大狗,後者非常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她,狐疑地在她腳邊聞來聞去,“高谏琦,這是洛克希,你最好不要摸它,它對生人很警惕。”即便洛克希已經見了他幾個月,和他熟絡起來也是最近幾天的事。
高谏琦彎腰仔細地打量了洛克希幾眼。
“這不會是艾登·維爾蘭德的狗吧?”這話聽起來是個問句,但她的語氣很肯定。
雲決明愣住了。
前幾天,高谏琦打電話告訴他,她有事想見面談的時候,雲決明第一反應就是自己母親出事了。
“不關雲阿姨的事,”高谏琦的聲音透過手機模糊地傳來,“我想跟你談的這件事沒法在電話裡說,一定得見面,你什麼時候有空?”
“這件事跟我有關系?”
“跟你有關系,你一定會想要知道的。”
他很恐懼這種不在電話裡講清楚,非要見面才說的套路,會讓雲決明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惶惶不可終日,百般思索着高谏琦能知道什麼關于自己的事情。“我今晚有空。”他立刻說道,這事越早解決越好。
“我今晚不行,我在醫院的實習還有幾天才結束,你周五晚上有空嗎?”
“有。”
現在看來,這場會面該是與艾登有關,否則,她絕無可能如此精準地猜到洛克希的主人是誰。艾登的确在他的Instagram上面曬出過洛克希的照片,然而旁人很難想象他這樣的社交底層首陀羅,會與艾登那樣的婆羅門有什麼交集——哪怕是幫他遛狗這種事,通常也輪不到雲決明來幹。
“你知道?”雖說猜到了對方的來意,但雲決明不願讓她覺得自己咄咄逼人地反将一軍,因此隻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這就是我想跟你見面談的事情。”她直起身子。洛克希這個時候已經不耐煩地嗚嗚了起來,一個勁地用腦袋拱着雲決明,想要進公園去玩。雲決明隻好示意她邊走邊說,“我要給你看一張照片。”
她把手機遞了過來,雲決明側頭一瞧。雖說偷拍的人手抖了,照片有點模糊,卻還是能看得出那是他和艾登,背景是華人超市前的停車場。不用說,這肯定是那天一見到艾登就竊竊私語的幾個中國女孩拍的。
“約莫一個星期前吧,有個女孩,叫唐澤茹,在微信群裡發了這張照片,問有沒有人認識艾登身邊的那個人——也就是你。”
“嗯。”雲決明應了一聲,他松開了狗繩的長度限制,洛克希已經遠遠地奔了出去,它喜歡跑到狗繩長度的極限,再跑回雲決明身旁,接着又繼續向前跑,如此往複,樂此不疲。
“我——我覺得我得先跟你說一下這個唐澤茹的事。”瞥了他一眼,高谏琦謹慎地說道。很顯然,她認為他應該把這件事看得更嚴重一些。
“你說吧。”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到過,那些關于艾登的家庭很傳統,他母親希望他能盡快結婚,找個華人女孩的事嗎?”
她沒有戳破雲決明那時候撒謊自己隻聽過艾登名字的事,他很慶幸,“嗯。”
“這些事,都是唐澤茹說的。”
這個女孩在騙人,雲決明很清楚祝阿姨對艾登未來的婚嫁對象沒有要求,也沒說過希望艾登能盡快結婚,這都是無稽之談。
“唐澤茹一直以來給大家的印象都是她非常有錢——現在我懷疑這根本是她給自己塑造的虛假人設——家裡跟諸多約州和紐約的名流家族有關系,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艾登家。她說這些話都是艾登的媽媽親口告訴她的,還暗示過大家艾登的媽媽很欣賞她。所以很多女生都相信了她說的話。
“她有一個小号潛伏在群裡,經常和她的大号一應一和。比如說小号會抛出一個話題,大号馬上跟進,借機炫耀自己——都是有多少男人一見到她就神魂颠倒啊,或者她今天眼也不眨地刷了多少錢的信用卡啊,之類的。我之前也相信了她真的很有錢的鬼話,從她手上低價買了兩個包的閑置,但我收到貨以後發現她賣的是假貨,就退了回去。
“關鍵就在這,她寄來名牌包的快遞單上沒有地址,但她給我的退貨地址我查了一下——因為我好奇像她這麼有錢的人住的是什麼樣的地方,然後我發現,那就是個很廉價的單人公寓樓,專門出租給學生的。當時我就起疑心了。
“然後,大約是五月初的時候吧,我幫雲阿姨在北美省錢論壇上發布租房消息的時候,看見有人挂騙子。本來這種帖子我一般都懶得理會,因為我一般不在上面收閑置,但是我看縮略圖很像是我給唐澤茹寄回去的那兩個假包中的一個,就點進去看了一眼。
“當時我寄回去假包的時候,唐澤茹堅決不肯出郵費——所以等于我虧了來回的郵費,但我這個人脾氣比較軟,加上在醫院實習,日夜颠倒,根本沒有時間跟對方扯來扯去,這種事我就算了。但是發帖的這個女生顯然不肯吃這種虧,她買的的确是我退回去的包,唐澤茹不肯把郵費也退給她,所以她勃然大怒,在論壇上把她挂了出來。地址,電話,收件人的假名,都跟我當時退回去時填寫的一模一樣,隻是她挂出來的微信号不是唐澤茹平時使用的那個,而是她的小号。我當時才懂得了,這兩個号是同一個人。”
說到這裡,她扭過頭,意味深長地望了雲決明一眼。
“之前,那個在微信群裡說自己通宵查艾登Instagram賬戶新關注用戶究竟是誰的女孩,就是唐澤茹的小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