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警察抓錯人了?”
“他當時沒有不在場證明,前一天又被我的父親給辭退了,警察憑借這兩點就把他給抓了起來,”艾登疲倦地靠着門框,每次想起那個被關在監獄中的可憐人,想起他孤苦無依的妻兒,他就覺得自己仿佛一失足掉進了虛空,像個溺水的人般無法呼吸,愧疚與痛苦填滿了每一寸空間,沒有留下一點空隙給氧氣,“盡管他根本說不出兇器是什麼,警察也從來沒能找到兇器,他對作案地點和作案手法的描述錯漏百出,一看就知道是被警察關上好幾天以後不得已之下‘招供’的。但他很窮,他家請不起好律師,縣政府給他指派的律師毫無經驗,而我的爺爺……當時我們全家人都處于痛苦之中,我們隻想要安甯,一種事情結束後的安甯,所以他動用金錢和關系找來了一位經驗十足的檢察官,而她成功說服了陪審團相信那個人是有罪的。”
“是什麼引起了你的懷疑?”
好似明白就這麼直接說出一切對自己來說是有難度的,雲決明柔聲問道,很少見他主動對某件事主動發問。
“高一的暑假,傑森的爸爸安排我和他去FBI實習。”艾登凄然一笑,“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我選擇了去行為分析小組第二部門—— 也就是專門為犯罪數據庫中收集到的連環殺人案提供意見和幫助的那個部門,那兒共有八名探員,大都是具有心理學學位背景,并且有多年刑偵經驗的警察提拔而成。他們教了我很多,從他們的話裡,我意識到了當年那個案件判定的有多麼草率。從維吉尼亞州一回來,我就立刻去了監獄,要求會見肯尼——就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
“那次會面怎麼樣?”
“比我想象中要好。”恍惚間,穿着橙黃色囚衣的肯尼似乎又出現在眼前,他的絕望非常平靜,為人彬彬有禮,話不太多,隻在艾登遲疑着說出“我覺得你是無辜的”刹那失聲痛哭,幾近精神崩潰。在被獄警帶走以前,他搶到話筒邊,說了一句“謝謝。”
他的妻子也堅信肯尼是無辜的,她向艾登展示了每一封他從監獄裡寄來的信——上面滿滿都是他對妻兒的思念,絮叨着他已經戒酒了,也定期參加監獄為犯人提供的心理疏導,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以前一喝酒就喜歡打人的根源在哪,他會努力改正。如果有哪一天他能出獄——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一定要帶着自己的妻兒去海灘度假,這是他們一直心心念念卻又沒能做到的事。
他細細看了每個字,如果肯尼不是一個冷酷無情,演技超群的反社會人格殺人犯,那麼這些充滿愛意與悔恨的句子絕無可能出自一個有罪的人。
“第二年,我和傑森又去了一次FBI的夏季實習,這一次我把我收集到的證據都帶了過去,第二部門的探員們都認可我的看法,也覺得肯尼是無辜的,但是要推翻一個已經定罪了的案件很難——‘雖說給肯尼定罪的證據并不充分,但也比證明他無罪的證據要多’,那些探員是這麼告訴我的。
“也就是那一次,其中一個探員指出了我父親的案件很有可能是連環殺人犯所為——‘這家夥絕對不是第一次殺人了’,他看見屍體照片就脫口而出,‘你看這刀傷,沒有一刀是猶豫的,每一刀都刺得又深又有力,正常人,無論懷有多大的仇恨,第一次殺人都不可能這麼幹淨利落,尤其你的父親看起來很強壯,如果不用最迅速有效的辦法讓他一下子失血并陷入疼痛,是沒有辦法全身而退的。這個兇手,無論是誰,在這方面的經驗都非常充足。’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了漫長的調查。約州不是一個出連環殺手的地方,這麼多年了也就一個,理查德·懷爾德,而他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個連環殺人犯,隻能說是犯下了多起兇殺案的殺人犯,這兒的警察對這類案件毫無經驗——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我父親的傷口不可能是由一個沖動殺人的兇手犯下的。即便的确有個連環殺人犯潛伏在約州,他也非常完美地掩蓋了自己的蹤迹,從沒被人發現過。”
“這就是為什麼你選擇了犯罪司法學專業。”雲決明恍然大悟。
艾登點了點頭。
“這麼多年,我的家人自以為得到的安甯,實際上是建立在另一個無辜之人的自由上,我們撕下别人身上的血肉來填補自己的傷口,我們用本該屬于别人的歲月來平淡哀恸,與此同時,真正雙手染滿血腥的兇手卻逍遙法外,毫發無傷,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結果。我發誓要還肯尼清白,我發誓要把真相昭告天下——即便我這一生隻能做到這麼一件事,那也比肯尼用他的一生來償還他不曾犯下的罪過要好。”
即便是談起父親的時候,他的口吻也不曾這麼沉重。
也許因為父親已經過世,肯尼卻還活着,雲決明說得對,恨意總要由活着的人承擔,愧疚與追悔也同樣。
隻是,這個負擔太重,重得他一拖再拖,直到無可拖延,再等下去,雲決明就會在新家的書房裡瞧見眼前的這一幕,才将這一切分享給雲決明——分享能讓他從這個隻屬于自己的秘密中解脫出來,卻意味着雲決明也必須一同分擔。他不會袖手旁觀,他定然會鼎力相助,艾登确信這一點。也許就是因為他确信這一點,他才始終遲疑着,無法開口。
“我們來打包吧。”
艾登隻走神了兩秒,一眨眼,雲決明就已經拿着紙闆,站在門口招呼他。
“這兒你才真的需要我的幫助呢,”他仰頭望着那些照片,雙手已經開始對折紙闆印痕。有兩绺碎發拂落,陷進他漆黑的眼裡。艾登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替他掖回去,走了一半又突然拐彎,生硬地抓起膠帶,遞了過去。“這麼多東西,都按照你那種胡亂打包法,非得都弄亂不可。”
他扭過頭,眼角有淡淡笑意,就藏在發梢,仿佛是在說——“有我呢”。
“是的,我叫你來就是為了這一點。”
艾登會以一笑,也伸手拿起了紙闆。
我有你呢,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