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第一頁,就是爸爸和媽媽的結婚照。
——不是那種聘請攝影師拍攝的專業大片,也不是在某個風景勝地留以紀念,裙裾翩翩飛舞在筆挺西裝旁的相片。而是一張偷拍。“據說這是奶奶随手抓起相機拍到的瞬間,”艾登歡快地說道,從他的聲音判斷,誰都猜不到他适才坐在這裡盯着相冊封面看了許久,聽不見門鈴,也忘了時間,“奶奶很為這張照片自豪,哪怕她的後來拍照水平特别差,她還是以大攝影家自诩呢。”
照片上,媽媽握着香槟酒杯,羞澀地借着玻璃來遮掩臉上藏不住的笑意,酒窩偷偷從唇角跑出,高高挂在臉上;而爸爸拿着酒瓶,偏頭望着自己的妻子,眼中盡是愛意,仿佛萬家燈火,盡隐眸中。
艾登指尖落在那個年輕人的面龐,虛虛描繪他的面容。
“再過幾年,我也要跟照片上的父親一個年紀了。”他輕聲說,“是不是很神奇,兒子總有一天會長到父親曾經的年齡。好似透過兒子,就能看見父親的青年。可惜繼承了父親容貌的不是我,是艾莉。有時候媽媽打量她的神色,就仿佛是在猜想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他和祝阿姨是怎麼認識的?”雲決明問道,想不到他也會好奇這種事情。
“我纏着父親說這個故事,大概有一百遍了吧。”艾登聞言大笑了起來,“那曾經是我最愛聽的睡前故事——但是他們的相遇其實很老套。我爸爸當年成績很好,他本來可以去P大的,但是我們家從曾祖父那一輩開始,家裡的孩子個個都是去U大念書,在U大的橄榄球隊效力,這算是一個家族傳統。
“爸爸沒有違抗爺爺的心願,但他真正想去的大學其實是P大,所以他找一個P大的學生買了停車許可——那時候還沒有現在這麼先進,全部都是電子登記,許可直接和車牌号碼挂鈎,當時隻要貼了那張貼紙,就能停在學校裡。然後,他就會溜進大課的教室,偷聽P大的教授上課。
“有一天,他坐在了一個女孩身邊,因為他是斷斷續續地偷聽,沒能跟上課堂的進度。所以他問那個女孩借筆記來看,兩個人就這麼搭上了話。
“據我爸爸說,他當時見到我媽媽的第一面,就愛上了她——往後他一節不拉地跑去聽課,哪怕曠自己真正要上的課也在所不惜,就是為了能接近我媽媽,能跟她搭話。最好笑的是,等到期末考試那一天,我媽媽左等右等,都沒有等來我爸爸,看了教授的點名表,才明白他根本不是P大的學生。
“然而,那時又沒有手機,他們也沒有留座機電話,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聯系上他,也不知道以後是否還能見到他,一邊考試一邊心急如焚地想這件事——當然,我不确定這是不是我爸爸牽強附會,後來加上的。總之,她考完試,走出教室的時候,眼睛都已經哭腫了,結果一擡頭,就瞧見我爸爸站在外面等她。”
艾登的笑容突然滞了一瞬。
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願意變成一顆永遠在虛空中飛翔的灰塵,或是一隻渾渾噩噩地在葉子底下過完一生的蜉蝣,願意追随但丁曆經煉獄與地獄的種種苦難,隻要時鐘能撥回照片上的這一刹那——不是父親被殺死的前一天,也不是前一個月,甚至不是前一年,而是這個非常準确的時刻。這麼想是沒有道理的,但艾登總有一種隐隐約約的感覺,似乎隻要沒有他,沒有艾莉,他們的父親就能一直活下去,永遠是那個在婚禮上幸福大笑的男人,就像《蝴蝶效應》裡的伊萬,發現一切不幸的根源就在于自己,要終止隻有自殺一途。
他知道這是深重的負罪感,這是思念遺留在記憶中的殘骸,這是試圖讓生活回到正軌後的精疲力盡,這是傷痛長存導緻的不理智,但沒有任何辦法能夠中止這種想法。在冬天消隐無蹤的星星還會在夏日重新出現,光秃秃的枝條會不可思議地落成遮天蔽日的樹冠,每隔七十多年,哈雷彗星都會回來一趟,但父親永遠不會。
“真的很浪漫。”雲決明評價道,但不知怎麼地,他的臉色有點古怪。
“我還有些别的東西要給你看,”艾登合上了相冊,用絲綢小心包好,放在一邊,“跟我來。”
他推開箱子,清理出一條小路,終點是雲決明幾個月前無意闖入的房間。爺爺,奶奶,還有媽媽都以為那不過是個普通的儲藏室,他們很尊重孩子們的隐私,因此即便來了地下室也不會想要進去看看。隻有他,可能還有艾莉知道那房間裡有什麼,如今,雲決明也要知道了。
門鎖是指紋鎖,“滴”一聲就打開了。
艾登推開門,但他退後了一步,好讓雲決明能先走進去。
房間并不小,但艾登往裡面裝了太多東西——從警察局搬回來的一箱箱複印件,全都被他一一整理放入檔案櫃,裡面裝着從1960年開始,所有發生在約州的兇殺案資料,無論偵破與否。光這一樣,就占據了房間的半壁江山。
進門後是一張巨大的書桌,艾登主要用來搜索新聞,以及存儲電子版的資料——比如利用傑森爸爸的關系才從圖書館拿到,自1960年起所有在約州發行的報紙資料,另一頭堆滿了與犯罪心理有關的書籍和論文。右邊的那面牆壁面積最寬敞,因此艾登拿來懸挂了一張放大十萬倍的約州高清地圖,詳細到每個縣下屬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都标明在列,上面做滿了密密麻麻的複雜記号。
書桌前的牆壁上,則貼滿了所有他認為有可能是同一樁案件的受害人,上百條絲線把所有他們之間有關聯的證據全都串聯在一起——這一項工作耗費了他兩年的時間,要從千百件兇殺案中抽絲剝繭出幾百個也許彼此間有聯系的被害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書桌上還放着一個相框,裡面放着一張父親去世那天報紙上刊登的報告,艾登時常以此來提醒自己——千萬不要輕易相信表面的假象,即便是訓練有素,經驗十足的警察和檢察官,一旦踏入這個誤區,也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他打算給雲決明幾分鐘的時間來消化看到的東西,然而,隻是匆匆掃了一眼房間,雲決明就立刻轉過身來,“你認為你父親的死是連環殺人案中的一環?”他驚訝地問道。
“沒錯。”艾登點點頭,“四年來,我一直在努力證明這一點。”
“是什麼讓你這麼想?”雲決明不解,“我以為你父親的謀殺案已經結案了,警察第二天就逮捕了犯人,不是嗎?”
“我父親的下屬,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