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因為你多半會被分到斯萊特林。”他一邊說着,一邊想要通過對比襪子的長度來找出哪兩隻是配對的,“不對,這麼一想,也有可能是拉文克勞。總之,如果我們都去了霍格沃茨,我要排在你後面,你去哪個學院,我就跟分院帽說我也要去哪個學院。”
這句話讓雲決明嘴角不自覺勾了起來,他本來還想跟艾登提一下艾莉适才跟他說的話,此刻全都抛到了腦後。
“萬一分院帽不給呢?”他嚼着笑,低頭幫艾登揪去衣領上的小毛球。
他沒等到回答,卻隻聽見了“咚”的一聲,愕然擡頭一看,卻發現艾登正彎着腰,費勁地在沙發底下摸索着什麼,那本之前被他塞在一旁的書跌落在地毯上,雲決明這時才看清,那原來是一本相冊,封皮做得非常精美,白色的天鵝絨封面,四角壓金,正中是一塊銘刻着維爾蘭德姓氏的銅牌。
“噢——”艾登直起身子,手裡拿着一隻襪子,“那是我父親親手制作的相冊。”
他像捧着什麼珍寶似的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四處檢查着。“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應該趕緊收好。”雲決明叮囑道,誰知艾登搖了搖頭。
“我拿出來,就是想要給你看看。”他說道,身子一挪,就擠到了雲決明身旁。汗毛茸茸的手臂一下子挨上了雲決明的胳膊,燙得像塊烙鐵。雲決明渾身一震,到底還是沒有移開手,“自從我父親去世以後,奶奶就把這本相冊收了起來——你懂的,害怕我和艾莉見了傷心。直到我今天收拾東西,才在保險櫃裡發現了它。奶奶用這卷絲綢把它裹得嚴嚴實實的,害我一直以為那是什麼珍貴的綢緞,才要那麼鄭重地放在裡面。”
艾登手細細摩挲着那塊銅牌,語氣裡有久别重逢的熟悉感和喜悅。
“我沒有勇氣打開來看……是不是很可笑?堂堂一個男人,卻連翻開相冊的力氣都沒有。
“剛才,我就這麼坐在這裡,完全淹沒在與父親有關的回憶中。那些片段距離我很遠,就好似我眼前有一架極長的望遠鏡,又或是它們躲在遙遙的隧道遠端,看起來仿佛是磨損了的老式黑白默片,就是那種模糊不清,不停有雜質出現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播放。
“如果不是這樣,那種痛苦——就是仿佛父親死去時,我有什麼也跟着一同死去,但它仍然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的心仍然可以感覺到它,知道這些年來血肉骨頭是怎麼一點一點地腐爛幹淨。整個過程中,痛苦都不會停止,即便已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可以腐爛,它卻仍然在一點點腐蝕。我說的就是這種痛。
“我沒法說清楚那種感覺,它就像一種病,慢慢侵入骨髓,從身體内部席卷而來,你無法抵禦,也沒法抗拒,所以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拉遠距離,把鏡頭刮花,把顔色調成黑白,把聲音關掉,讓它就像一條無聲而平靜的小溪一樣流淌。對我來說,一旦打開相冊,這條小溪就會在瞬間成為海嘯,又或者是波濤洶湧中的暴風雨。但我想,有你在,也許我就能做到。”
他微笑着望着雲決明。實在不可思議,那麼沉重,那麼絕望又痛苦的話竟然可以從他的口中說出,而艾登的語氣又是那麼輕松,他的眼圈沒有紅,他的喉嚨沒有顫抖,他的嗓音平靜有力,他挨着雲決明的手臂依舊滾燙——刹那間,雲決明明白過來,這份痛苦陪了他成長了十年,早已與艾登融為一體,他的溫暖中有一分,他的幽默開朗中有一分,他的貧嘴玩笑中有一分,他抱着橄榄球沖過端區時,這份痛苦與觀衆一同歡呼;他在深夜沉睡時,這份痛苦随他入夢。
太貼切,太吻合,再沒人能察覺。
父母與孩子的感情,該是一種多麼奇異的存在,雲決明心想。既可以淡漠生疏如他與母親,又可以深厚得如同艾登與他的父親,他已經去世了十年,但艾登哀悼他的程度,就如同他昨日才去世一般。然而這兩者帶來的痛苦,卻又是互通的。雲決明完全能明白艾登在說什麼,隻是在今天以前,從來沒有人用如此栩栩如生的語言去描繪它,因此雲決明隻當它不曾存在,即便他一遍又一遍地路過望遠鏡,路過隧道。如今,他一低頭,也能看見那悄悄腐爛的部分——從他的親生母親丢下隻有一歲的他,從他的親生父親在他還未出生時就絕情離去開始,這個傷口就已經存在了。
“打開吧,”他也微笑了起來。“我很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