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完第三個小區以後,已經五點三十四分了。
天黑得很突然,艾登走進住戶中心歸還鑰匙時天空仍是灰紅色的,像正在燃燒的紙張,邊緣焦黑,由灰過渡到中央滾燙的鮮紅。雲決明讨厭與陌生人寒暄,所以他等在門外。不過數分鐘的時間,艾登走出的時候,身穿黑色大衣的雲決明就似乎已經與夜色融為一體。
下一刻,路燈突然亮起,照亮了他那張柔和的臉。
他們在每一套公寓上面花費的時間都比艾登原先想象的要久。雲決明的關注點非常單刀直入,他會先看看卧室,測試一下隔音,最後再确認盥洗室是否有任何難以清掃的衛生死角,就算完畢。他不在乎給公寓提供網絡和衛星電視服務的是哪家公司,也不在乎水電煤氣是由哪個機構進行監管收費的,當艾登詢問這些問題的時候,他會很安靜地坐在樣闆公寓的沙發上,默默地讀着他從圖書館新借出來的書。
這時候,艾登的注意力總會不自覺地轉到他身上。
每個樣闆公寓的裝潢都不一樣,有一個是美國現代工業風格,竭力要讓潛在客戶意識到這間公寓可以奢華到什麼地步。寬敞客廳裡擺放的真皮沙發帶着淩厲的尖角,好似不穿高跟鞋,不系領帶,就沒法坐在上面。正對面的廚房有着幹淨利落的黑色大理石流理台面,任何不是高級玻璃制品的餐具放上去說不定都會遭受一番鄙視。另一間是溫馨的田園風格,主卧裡擺放着白桦木家具,床單上至少堆了十七個枕頭,茶幾上的水果是新鮮的,領着他們看房的接待每說幾分鐘的話,就要給所有擺出來的鮮花水果都噴點水霧。
“這樣能讓它們多保持幾天新鮮。”她解釋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艾登都不記得自己詢問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注意力專注在别的地方,極力想要想象出自己和雲決明居住在這兒的景象。看見廚房時,他試圖拼湊雲決明站在那兒給早餐麥片倒牛奶的模樣;看見餐桌;他又企圖描繪出桌上鋪滿課本,資料,筆記本電腦和iPad同時工作,而雲決明正十指如飛,要趕在死線前提交論文的場景;他也會把自己扔進沙發,然後思索着這是否就會是周六晚上的常态,他縮在這一頭打遊戲,而雲決明在另一頭看書。
但是這麼做很難,特别當招待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吹噓着這個小區擁有多麼棒的住戶中心,裡面附帶的健身房在網站上得到了多少好評,遊泳池的開放時間又是從幾月到幾月的時候。他能凝聚起來的都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像台老舊的電視,總是調不到自己想要的頻道。雲決明對公寓沒有任何要求,“ 有張床,有幹淨的洗手間,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是他的原話。聽上去,他隻想找個能住的屋子,但艾登希望看到的,是個能一起生活的家。
他想給雲決明一個能令他安心,讓他覺得自己能落腳,能紮根,能放松的地方,不再是一隻虛無缥缈,沒有歸屬,隻能被人從一個地方拽到另一個地方的風筝。
結果,就是艾登不停地在公寓裡上上下下,從這個房間繞到那個房間,這條走廊轉到那條走廊,東張西望,期盼自己的雙眼能在哪個角落突然捕捉到一幀清晰的圖像,如同在水晶球裡得到的對未來的迅速一瞥,能有力地證明他和雲決明将會在這間公寓裡過得非常愉快,從而使他幹脆地做出一個決定。
也許是因為千篇一律的樣闆間布置,艾登一無所獲。每一套公寓都很好,符合他所有的要求,價格也相差無幾。要是第四間仍然是這樣,艾登心想,他可能得用古老的抓阄方式來決定自己到底想住哪一套。
“這裡寫了管理中心六點鐘才下班,”雲決明掏出手機确認了一下,“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過去。”
“那兒叫什麼?”
“河際聯合公寓。”
“這個名字倒是夠正經的,聽上去像專門提供給教授和醫生的宿舍。”
他們輪流打趣了一番這個小區,就在笑意即将從車内消散的前一刻,雲決明突然轉過頭來,“艾莉最近怎麼樣?”
他問得又快,又含糊,就像他打不定主意自己是不是該說出這句話似的。
“艾莉?”艾登愣了愣,春節後他一直很忙碌,幾乎沒跟自己妹妹打過照面,“我最近沒怎麼管她,倒是奶奶上心多了,好幾次我都撞見奶奶在跟她談心——不過,媽媽告訴我,有一次艾莉告訴奶奶她想在油管上當網紅,把奶奶吓了一跳,不允許她在網上弄那些‘龍磚鹽摸,搜搜弄姿’的事情,那之後艾莉就不肯跟奶奶說話了。”
“什麼?”雲決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那八個字是什麼?”
艾登放慢了速度,又說了好幾次,才讓雲決明弄清楚奶奶的原話是“濃妝豔抹,搔首弄姿”,艾登對這兩個詞表達的意思一知半解,雲決明耐着性子跟他解釋了好一會,才讓他明白這兩個詞對女孩子來說不算什麼好話。“我還以為你的奶奶觀念很開放呢。”他最後又加上了一句。
“有些事情上是這樣,”比方說奶奶可以接受她唯一的孫子是個同性戀,雖說艾登覺得她不需要擔心這一點,“但有些事情上,奶奶還是很保守的,尤其是因為她在美國的五十年代長大,她對于女性的觀點尤其傳統——老實說,她願意支持媽媽在生完艾莉以後出去工作,都已經讓我覺得是個奇迹了。”
這個話題随着他駛入停車場而結束,河際聯合公寓其實就在第三個小區的對面,艾登在紅綠燈那兒掉個頭,開一小會就到了。“你進去拿鑰匙吧。”雲決明解開安全帶時說,“我就不進去了。”
知道雲決明不擅長應付熱情的招待小姐,艾登沒有勉強他。
“對不起,先生,我們現在沒有空餘的公寓了。”誰知道,住戶中心裡的招待卻這麼告訴他。
“這麼快?”艾登知道雲決明不可能犯低級錯誤,“你們在周末的時候肯定還有的。”
“是的,先生,上個星期的時候,我們這兒的确還有一套空餘的公寓和一套樣闆公寓——但就在昨天,就連樣闆公寓也出租出去了。不過,我能問問您打算什麼時候住進來嗎?”
“大概就在這兩個月吧,”艾登聳聳肩,他不着急,雲決明也還沒跟家裡人說好要搬出去住的時間,“我們不是十萬火急地需要一個地方落腳。”
“我們有一套公寓——雖然戶型與之前空出來那棟不太一樣,但也是獨棟的,應該在五月中旬會空出來。因為租戶是出于特殊原因,不得不中途毀約搬離,我們同意如果他們能找到無縫接手的租戶,就歸還所有的押金。對方因此請我替她留意想要租獨棟公寓的租戶,她不介意讓人們上門去看看房子。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現在打個電話給對方,看能不能讓您過去瞧一眼。”
“好的,那我讓你先打電話。”艾登沖她點了點頭,走出門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雲決明。
“去别人家看看房子?”他重複了一遍艾登的話,眉頭皺了起來。進入一個陌生人的家,就跟讓一個陌生人到自己家裡來一樣讓雲決明感到緊張,艾登看得出來這一點,“我不知道……而且,她說要等到五月份才能住進來,意味着我們還要多等兩個月。”
“多等兩個月也沒什麼不好的,剛好那時候學期結束,我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用來慢悠悠地挑選家具,一點點添置需要的東西,犯不着焦慮挑選一個作業比較少的周末,兵荒馬亂地一股腦搬進來,然後一直到學期末,地闆上都還全是收拾了一半的箱子,整個公寓裡亂糟糟的,讓人根本沒法靜下心來學習。”艾登安慰他。
“先生!她說很歡迎您們上門去看看房子,她家是7A,順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不會錯過的。”艾登話音剛落,招待小姐就打開了門,熱切地向他們招呼道。艾登與雲決明對視了一眼,“人家已經知道我們要去了,”他小聲跟後者說,“不去看看好像有點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