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等我,讓我把洛克希牽到爺爺的桌球室去。”
一進門,艾登就急匆匆地換了鞋,又迅速扯了幾張濕巾擦幹淨了洛克希的爪子,同時一邊解釋着。
“我媽媽前天專門請了十幾個家政工人來家裡大掃除,把家裡的吊燈,窗戶,樓梯扶手,家具,地闆,肉眼可見的一切表面都擦得幹淨锃亮,現在她見不得地上出現哪怕一根頭發。所以我得把洛克希關起來,不讓他到處亂跑。”
大狗發出了兩聲可憐巴巴的嗚咽,接着就被他的主人帶走了,雲決明隻來得點了點頭。
他把脫下的大衣挂在門邊的撐衣杆上,一轉身,就瞧見了放在門廳正中央的那顆金桔樹,底盆是色澤沉重的青玉雕花,樹幹粗壯,疏密整齊,高大圓闊,頂端幾乎要與垂落下來的巨大枝形吊燈相吻。一顆顆果實色澤飽滿,看着可愛。上百封金紅利是錯落有緻地貼在枝葉上,滿目盡是恭喜發财與萬事如意,喜慶躍然眼前。
“你覺得這金桔樹如何?”
雲決明吓了一跳,他看得入迷,都沒注意一個老婦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廳邊上。她鬓發具銀,卻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绾成一個優雅的髻,插着一根帶金色的翡翠簪子。身上則穿着一襲墨綠旗袍,與簪子顔色剛好相得映彰,領口若隐若現一串珍珠項鍊,耳際也綴着一對圓潤珠影。她的模樣讓雲決明登時想起了民國時的電影海報,老去的五官仍然忠實地遠映着年少時的貌美,精緻未曾因為皺紋增添而逝去,反而隻在妩媚天成上增添了三分熟成韻味。
“新年好,”雲決明有些拘謹,手腳甚至一下子不知如何擺放。上了年紀的艾登奶奶都能給旁人以這般沖擊,他心想,不知年輕時該迷倒多少青年小夥,“我是艾登的朋友,雲決明。”
想了想,他又繼續說道,“這顆金桔樹很不錯——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
“沒見過?”艾登奶奶眉頭一挑,“你也是廣東人?”
“我在廣州長大。”雲決明回答。他沒法說自己是廣東人,母親祖籍是湖南,生父是個把母親肚子搞大就跑的小混混。他與廣州的聯系隻有他的小姨一家,如今他們也斷絕了與他的關系,這話就更說不出口了。
“那就好辦多了。”艾登奶奶換上了一口粵語,頓時讓雲決明覺得親切多了,“你肯定會喜歡我今天做的年夜飯的,明仔——全都是最正宗,最好味的廣府菜,有些現在你都未必能吃到呢。”
“明仔”這個稱呼差點讓雲決明眼眶一紅,他姨夫的爸爸媽媽就這麼稱呼他,共同生活的那十一年裡,他們也确實把他當成親生的孫子一般疼愛。
“辛苦您了。”
“有什麼辛苦的,我就喜歡給一大家子人做吃的。”艾登奶奶擺了擺手,笑眯眯地說道,“對了,明仔,你吃了早餐沒有啊?”
“噢,我已經吃過了,不勞您費心。”雲決明趕緊推脫,他今天早上喝了兩碗粥才出門的。母親倒是對他去别人家過春節這件事沒什麼意見,“如果你在飯桌上喝酒了,就别開車回家,在朋友家睡一夜也沒事。”她隻叮囑了這一句,“華人過春節總是難免要喝點酒的,沒人在乎美國的法律說什麼。”
“這麼早就吃過了,不會是在來的路上随便塞了兩口面包吧?”艾登奶奶上下打量着他,“毓臻跟我說你長得很瘦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在誇張呢,現在一看,我覺得她還客氣了。年輕人不能這樣的,要多吃一點,不然來陣風,風筝都沒你跑得快。好啦,别在這裡客氣了,跟我來廚房吃點,我今天早上随便做了點吃食,還留了幾碟呢。”
話聽上去像是個提議,實際上卻是個不容辯駁的邀請。艾登奶奶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轉身走開,招手讓雲決明随着她往廚房去。不可能叫住對方再拒絕一次,雲決明隻得無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門廳的左側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一直通到一間極為寬敞氣派的飯廳裡。正中擺着一張長方形的餐桌,鋪着印有“V”字底紋的銀色厚重桌布,十二張古典印花的木椅整齊排列在兩側,桌上沒有擺放餐具,隻放了三座有精美雕花的銀燭台,以及三簇嬌豔欲滴的插花。挑高的拱頂上同樣垂下了一盞派頭十足的巨大鐘型吊燈——雲決明突然明白為何給這棟大宅搞大掃除需要十幾個家政工人了。
“我們家不在這兒吃飯的。”
艾登奶奶停下腳步,撫平了餐布上的一道細小的皺痕,環視着這間飯廳,串串晶亮的吊燈垂柱在她眼裡熠熠發光。艾登遺傳了這雙眼睛,雲決明突然發覺,每次他一笑起來,雙眸就如此刻他奶奶一般光彩奪目,每每都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隻有維爾蘭德家族的親戚——也就是艾登爺爺那邊的親屬,過來這兒作客的時候,我們才會在這兒吃飯。”她回頭沖雲決明笑了笑,“這種西洋式的桌子不怎麼溫馨,是不是?中間隻容得下裝飾,容不下一家人分享的菜肴。”
“是。”他點頭。
“這邊,來。”
艾登奶奶帶他穿過飯廳後的拱形門廊,到了另一間稍小一些的廳堂中。“我們平時在這兒吃飯,”她說着,指了指那張圓形的黑酸枝餐桌,周圍圍了六張木椅,桌面正中有一盆怒放的蘭花,“我覺得這兒要自在得多。一大家子圍着餐桌,說說話,吃吃菜,多熱鬧啊。”
她往右拐,繼續往前走了。雲決明腳步頓了頓,他的眉頭難以察覺地皺了皺。
隻有六把椅子,說明艾登奶奶那邊的家族從不會有任何親屬上門——甚至他媽媽的親戚們可能也不曾上門過。
他又低頭打量了幾眼,才跟上對方的步子,來到廚房裡。艾登奶奶已經在竈台邊忙活,正把一碟碟吃食從蒸籠裡拿出來,雲決明過意不去,想上前幫忙,腳才邁開一步,就聽得一句“你坐在那邊就好啦,我自己一個人做事還快點,你都不知道東西放在哪裡”傳來,隻好乖乖地按照對方手指的方向,坐在廚房中島旁的吧台椅上,看着艾登奶奶來來回回,手腳麻利地把碗筷碟盤一樣樣擺上來。
“我随便做了一點,”艾登奶奶最後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可不要嫌棄噢,明仔。”
随便?嫌棄?
雲決明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一碗噴香溫熱的艇仔粥,米粒顆顆分明,聞着就讓人食指大動;旁邊的小碟上擺了兩個雪白的叉燒包,内裡的餡如火山噴發般從中湧出,閃着油脂滑潤的光澤;此外,還有一隻半裹在荷葉中,醬汁盡盡填滿縫隙的糯米雞;
兩三燒麥,一碗雲吞,倒在“色”這一條上,成了邊上陪襯的配角。最末的是一盤兩式的鮮奶盞,一個似乎是傳統的杏汁口味,另一個則疊放着形如船帆般的草莓,看來是水果口味。
不是傳統的老茶樓,甚至都做不出這麼紮實的一桌廣式點心。雲決明在廣州度過的十一年裡跟着姨媽姨夫吃了無數次早茶,這一點還是看得出來的。
“你嘗嘗,”艾登奶奶催促道,“我跟你說,法拉盛和中國城裡那些酒樓的大廚,都沒有我的廚藝好呢。”
他的肚子立刻“咕——”地應和了一聲。
“你看你,”艾登奶奶笑了起來,“還說自己吃了早飯呢,多吃點,别擔心。我,艾登爺爺,還有毓臻一大早都吃過了,剩下都是給你們的,我還特意做多了一些。”
“我是不是該去跟艾登的爺爺打聲招呼?”雲決明問道,“還有艾登的母親。”
“吃完早飯再說,不急,明仔。”艾登奶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毓臻出門去了,她上紐約法拉盛去買菜了——有些食材隻有在那兒才買得到。”
雲決明點點頭。
“你們原來在這裡!我還找了半天,以為Ming已經上樓了呢。”
艾登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光是聽着他的聲音都能想象得出他笑容滿面的模樣。他徑直走到餐邊櫃前,從裡面拿了一個碗,一雙筷子,便在雲決明身邊坐下了。他剛想伸筷子,就被他奶奶打了回去。
“别亂夾,這些是給你朋友吃的,等下人家不夠吃了。我另外給你留了一份,自己去拿。”
不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