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決明熄了車子的火。
他挺怕冷,因此再想省油錢也會把暖氣打開,隻是開得不大。此時空調一停止運轉,暖意立刻便像失了水的花骨朵一般迅速萎縮,寒意從四面八方環繞而來,摻雜着一股細微的清冷杉樹香。
雲決明彈了彈懸挂在後視鏡上的芳香片,把它取下來,塞進了書包的課本中——他喜歡在芳香片還沒有徹底散味以前把它們當做書簽,這樣所有的書本都能帶上一點淡淡的香氣。
手抽出來的時候,手機也跟着一并從敞開的書包口中滑出,跌落在前座的地墊上,屏幕朝上。一條孤零零的私信懸挂在白屏的左上方,發信人用的是默認頭像,是個剛注冊沒幾天的小号。
過來的一路上,每逢一個紅燈,雲決明就要掏出手機看看那條信息。
“我不管你那天認為自己看到了什麼,你要是敢跟我家裡人透露一句話,你就死定了。”
星期六晚上,他在臉書上收到了一條一模一樣的消息。但也許是為了保險,又或者是為了确保他明白這是一個切實的警告,第二天早上,他在Instagram上又收到了一條。它淹沒在數十條未讀私信裡,一不小心就會錯過。
雲決明向來不喜歡管閑事,這條消息應該像塊免死金牌一樣,讓他免受不把艾莉自殘一事告知她家人的愧疚感——要真是那樣就好了。
他趴在方向盤上歎了一口氣。車裡越來越冷了,這兩天氣溫直線下降,已經跌到了零下十三度,放眼望去,各家各戶屋頂上未融的積雪都被凍成了冰渣,在陽光下如磷粉般閃閃發亮,叫人沒法直視。
“Ming!”
雲決明一下子直起了身子。瞧見艾登正從街道對面的人行道跑過來,還沖自己揮着手。他那頭淺棕色的頭發被清晨的日色鍍上了絲絲金邊,笑容燦爛得像一隻正在撒歡的金毛大狗,隻是看着都仿佛能讓人溫暖起來。
那隻叫洛克希的羅威納邁着小碎步跟在他身邊,昂首挺胸,模樣倒是比主人威風多了。雲決明瞧見艾登另一隻手上還抓着牽狗繩,便知道他多半是剛剛遛完狗。
“你來得真早,我還想着要給你打個電話呢。”艾登在他車子旁停住,雲決明也于此時打開了車門,忙不疊地将大衣穿上——手機自然早就收進了書包。
“穿得真喜慶。”雲決明指了指他從圍巾下透出的那件紅通通的毛衣,上面還繡着一隻金羊。
“這是我奶奶給我織的,她每年都要給我和妹妹各織一件,也就新年這會穿幾天。”艾登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了,統計學小測的成績出了,猜猜看我得了多少分?”
他這句話立刻讓雲決明想起了周一統計課上的小小騷亂。
一切都拜艾登星期天時在Instagram上發布的照片所賜。
倒不是說雲決明介意艾登把他們的合照發上社交媒體——那其實是張不錯的偷拍,雲決明自覺他還被拍得挺帥的。問題在于艾登的配字:
“我情人節的夥伴(My V day's companion)[咧嘴笑][咧嘴笑]”
如果有誰在震驚之餘,還知道點開下面的“更多”看看,就會發現隔了五行的空白後,艾登又補充了一句話:“還有統計學和作業。”暗示了雲決明實際上是他的家教。
雲決明覺得,如果沒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至少99%的人都會意識到這不過是艾登開的玩笑,随着他的身份真相大白,不少人都會對他失去興趣,于是他的生活又歸于平靜,隻是賬戶上多了幾百個關注他的人。那些追随者也會在意識到他根本不會發布任何照片後逐漸流失,剩下的隻是些恐怕自己都忘記了關注過他的女生。
然而,就在這張照片發布不到十分鐘後,有個U大的女孩發了一條推特。
“O—M—G,艾登的情人節對象是他在傑森派對上親吻的那個中國男孩。”
雲決明沒有推特,他能得知這條消息,是因為有人截屏并發上了Instagram,而且同時圈了他和艾登,配字是:“原來這才是真相。”
雖然那張截屏,還有那條推文都很快就删除了——雲決明直覺這跟艾登有關系——但阻礙不了這個消息以其他的社交媒體渠道在整個U大的學生圈裡散播,等到了星期一,雲決明感到每一個U大的學生都知道橄榄球隊的四分衛親吻了一個男孩,并且還跟他一起度過了情人節這回事。他的Instagram和臉書上都收到了不少私信,但雲決明都懶得點開,隻看了看那條明顯是由艾莉發來的消息。
關注有很多種,雲決明最厭惡,也最不願意面對的,是“關注你隻是因為你格格不入,是大家眼中的小醜”那一類;對他好奇,想要知道他是誰的關注度,他倒不排斥。而這類形如霸淩的惡意關注,他在高中的時候就已經經曆過,早已輕車駕熟,知道自己越氣急敗壞,越急于為自己辯解,反而隻會讓人傳播得越起勁,越添油加醋,越不堪入目。
星期一,他很淡定地踩着慣常的時間點抵達了教室。
令他覺得很好笑的是,走進教室的刹那,竟然還有幾個華人忙不疊地把他指給其他學生看——似乎唯恐這群人分不清中國男孩的長相。
凱斯勒教授向來都來得很早,這會已經在黑闆上開始寫闆書了,對身後越來越響的嗡嗡低語聲充耳不聞。雲決明在他慣常的偏遠位置上坐下,拿出課本和筆記本。幾分鐘後,艾登也來了。一瞧見雲決明,他臉上就綻放出了燦爛的笑意,一口白牙比白熾燈更耀眼,三兩步就跨上台階,在他的身旁落座了。
刹那間,轉身的轉身,回頭的回頭,驚呼的驚呼,大部分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隻有前排的印度人們還在奮筆疾書地抄着筆記,兩耳不聞身後事。角落裡的少數男生戴着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對教室裡正在發生什麼一無所知。盡管如此,當凱斯勒教授放下粉筆,轉身正要宣布課堂開始時,他也被自己看到的一幕震驚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們都在瞧什麼呢?”他吃驚地嚷了起來。
“沒什麼,教授。”“沒事,教授。”“沒發生什麼,教授。”一陣低聲喃喃傳了過來,不少人都趕緊端正了坐姿。凱斯勒教授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喜歡抓住提前上課的那五分鐘來講講上周教過的内容,順便解釋一下他在批改作業時發現的常見勘誤和錯漏。
但在他開口以後,仍然有不少人悄悄地将目光投向他和艾登,小聲地交頭接耳——前者風輕雲淡地坐着,單手撐着下巴,另一隻靠在椅背上的手飛快地轉着水筆,後者則正臨時抱佛腳地看着雲決明為他整理的要點,嘴唇不出聲地動着,背得認真,無心注意外界。
“好了,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總有人回頭去看那兩個男孩,而且教室一直不能安靜下來?”
沒人說話,有些人低下頭去,有些人倔強地噘着嘴,有些人一臉茫然,有些人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