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幹澀地應了一句,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趕緊去休息,别洗澡了,等下吵着别人。”
“好。”
母親擺了擺手,這便是晚安了。雲決明木然地往樓上走去。同一句話第一千零一次地掠過他心頭,他第一千次零一次地保持了沉默,沒有說出。
倘若那時她就這麼将自己丢在國内,當自己從未生過這個兒子,或許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該做的。
至少如今他會快樂許多。
把自己丢在床上,想要閱讀的心情煙消雲散,他甚至懶得把衣服換下。房間裡的暖氣沒有打開,寒氣似螞蟻爬遍全身,噬咬着往毛衣裡鑽。手機從大衣衣袋裡滑出,已經00:08分了,他隻剩下六個小時不到的時間睡覺,但雲決明沒有困意。
我活着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如今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昏暗的天花闆沒有回應,被風吹得微微震響的玻璃沒有回應,整齊冰冷的被褥沒有回應,雲決明自己也沒有答案。
保持最好的成績,拿全額的獎學金,都是為了不要給母親添麻煩,不要讓母親失望,免得她覺得自己隐忍犧牲一切帶來美國的兒子原來是個廢物。好,這個理由成立。
可畢業以後呢?
“大學畢業以後,你的人生才正式開始,”高中的學業顧問這麼告訴他,“你可以探索各種各樣你想要做的事情。”
“那都需要錢。”雲決明冷漠地回答。
“所以你就得努力工作,一邊工作一邊進行各種嘗試。你的成績很好,為什麼不試試看經濟專業呢?這個專業好找工作,薪酬也很可觀。”
于是,他申請了經濟專業。
别人努力工作是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住上更大的屋子,為了娶到更美的老婆,為了自己的孩子能有一個更光明的未來——雲決明一樣都不想要,讓他在中國餐廳裡洗刷盤子也好,還是在華爾街當一名精英也好,隻要能養活自己,他都無所謂,都能幹。但他已經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義。
如果刷盤子就能滿足他所有的需求,那又何必強迫自己成為人上人。
如果他的需求如此平庸又不值一提,僅僅隻要能活着就好,那又何必繼續苟延殘喘?這麼做到底能有什麼意義?
艾登一定有很多理由活着。
這個念頭突然擅自闖入。
他歎了一口氣,翻了個身。
沒有任何緣由地,他突然解鎖了手機,點開了Instagram。幾個小時以前,艾登發布了一張公開照片,是他與一塊甜甜圈的自拍。“教授不給吃任何甜食,”他在下面寫着,“因此隻能與這個美人合影留念。”
雲決明關注了艾登,他之前就已經看到了這條更新,此時又多看了幾眼。
照片上他笑容極其燦爛,栗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左右各有一個酒窩,淺棕色的發絲有幾根吹拂到了臉頰上,下巴上還沾了點巧克力醬。和真人比較起來,這張照片連艾登一半的英俊都沒有體現,但已經得到了五百多個贊,還有不少女生在底下留下了雙眼冒愛心或眯眼吐舌頭的表情符号,最新的一句留言是“我想看你把衣服撩起來,然後把巧克力醬塗抹你的全身”。
這大約就是活着的意義之一,有人真情實意地想要你存在,想要你活着,好把你的衣服撩起,然後塗抹上巧克力。雲決明的Instagram賬戶裡什麼照片都沒有,但即便他發了與甜甜圈的自拍,也不會有人這麼評論。關注他的隻有幾個三無小号,多半都是機器人。
他想起自己在艾登地下室見到的那一幕。
那個房間不大,原本應該是儲藏室,卻被改造得跟個電視劇裡的偵探房間一樣,整一面牆壁上都貼滿了照片,彼此之前用不同顔色的絲線聯結着,牆前放着一張寬大的書桌,一頭是台有三個屏幕的電腦,另一頭則堆滿了各種與犯罪學有關的書籍,以及像是打印好的論文般的資料,将整個桌面堆得滿滿當當的。雲決明瞥到角落裡放着一個相框,但還沒等他來得及看清,門就被艾登關上了。
那還是他第一次聽見眼前這個男人用那麼冰冷的語氣說話,警告他不要再打開這扇門。
他直覺,艾登會選擇犯罪司法專業,就跟門後藏着的秘密有關。
可那又如何呢?雲決明既不在乎,也不想關心。
畢竟,
他連自己究竟為何要活着,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