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回答似乎讓雲決明很驚訝。
他擡起頭來,黑亮亮的眼裡難得的有了一絲波動,大部分時候那都是道深淵,隻懂得冷漠地注視世界。拒絕被别人接近,也拒絕接近别人。
“怎麼了?”
“沒怎麼。”雲決明又繼續收拾桌子去了,他很仔細地将草稿紙分為了好幾類,用來計算的是一類,用來解答習題的是一類,被艾登随手拿來塗鴉的又是另一類,“隻是……一般橄榄球隊隊員都不會選擇這種比較辛苦的專業。”
艾登有自己的理由,但沒有必要告訴對方。“我就是喜歡這個專業而已,覺得很有意思。”他笑了笑,“你的專業呢?”
“經濟。”
“你喜歡嗎?”
雲決明愣了愣,“說不上什麼喜歡不喜歡,”他把筆記推到了桌子中央,“我們該繼續了。”
“不喜歡為什麼要選它?”
“好找工作,錢多。”
這個理由倒是沒法辯駁。
雲決明從筆記裡抽出了一張紙,遞給了他,“這是我在網上下載的一份調查數據,計算出它的頻數分布表。”
一到補習的時候,他又會換回英文,因為艾登聽不懂一些特定的中文詞彙。他教學的風格就跟他本人一樣,冷淡又簡明,總是扼要地直擊重點,多餘的寒暄一句都不會說,也不打聽自己的家事。
這反而讓艾登對他有些好奇。
剛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的雲決明突然擡頭瞪了正在偷看的他一眼,“别分神,專心點。”
“汀克溪的朝聖者?”艾登瞥見了封面,“這本書對大一的新生來說可有點難度。”
他在高中時就寫了關于此書的論文。當時艾登自認為寫的很好,他引用了來自一百多位哲學家的思想和信條,來分析這本書中的種種詩意象征,甚至不惜動用語言學的知識解構書中的暗喻及對比,但他的老師隻留下了一句評語,“艾登,你對這本書而言還不夠成熟。”讓他很不服氣。
雲決明将要翻開書頁的手指猶豫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大一新生?”
“你說起大二學生還來上10開頭課程時那個充滿侵略性的語氣,就足以說明你對這件事的态度。要是你也跟我一樣是個大二學生,你才不會有這種心态呢。”艾登得意地笑了,“怎麼,對一個犯罪司法專業的學生來說,這點推理還不賴吧?”
“做你的題去。”雲決明輕曬道,他對任何形式的贊美及鼓勵都吝啬得很,一句也不肯給。艾登懷疑他從來沒在父母那兒得到過任何稱贊,也許他憂郁淡漠的性格也源自于此。當媽媽親昵地與自己嬉笑時,艾登注意到雲決明失落地轉開了視線,如同站在櫥窗前的孩子,知道自己無法擁有透亮玻璃後精緻的玩具,因此便扭過頭不看。所以他才将媽媽趕開了。
“不會是英語課121或122的要求讀物吧?”要果真如此,他得去查查雲決明教授的名字,好讓以後的學生避避雷。
“不,”雲決明已經翻開了書頁,他的書簽很奇特,是枚用于汽車的聖誕樹形狀芳香片,“這是英語文學鑒賞課的要求讀物。我們這周要看完三本書,《汀克溪的朝聖者》,塞缪爾·德拉尼的《特裡頓》,還有托妮·莫裡森的《所羅門之歌》,下周不僅要交上三份不少于八頁的書本綜述,解析與感想,還要交一份分析七十年代美國文學發展風格的論文。所以時間有點緊張,你不介意吧?”
他順手揚了揚手上的書,意思是想在上課途中争分奪秒地看上幾頁。
艾登發覺雲決明要是被迫要說上很長的一大段話,就會說得飛快,仿佛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緊張一般。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艾登埋頭繼續做題,在計算器上一個一個地把數字輸進去。計算器會自動給出所有的結果,需要他做的是根據結果來畫圖。這個過程很枯燥,隻聽得見雲決明翻書頁的聲音。艾登先前曾經提議過放點音樂,卻被他無情地否決了。他想學着轉筆,也被阻止了。
但枯燥能帶來專注,專注則能提升速度。隻花了幾分鐘,艾登就做完了。他向自己的家教望去,卻發現對方完全沉浸在了書本的字句中,沒有注意到他。閱讀時,雲決明的神色反而柔和了,好似一隻小獸,以為沒人能瞧見,便放松地露出了肚皮。視線偶爾掃過一兩行文字時,還會露出淡淡的笑意。
讓一個才認識的人來家裡為艾登輔導功課,媽媽其實是有顧慮的。
“你确定他值得信任嗎,艾登?”那天晚上回家他宣布這個消息時,媽媽憂慮地問了一句,“别忘了你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妹妹,你可不能随便帶男生回來。”
還有另一層憂慮媽媽沒有說出,隻是藏在雙眼深處。自從十年前那場變故發生後,她就對任何企圖接近這個家庭的陌生人很警惕。
艾登知道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不帶任何橄榄球隊隊員回家。傑森是個很不錯的球員,也是個有領導能力的隊長,但他對女人的态度實在不敢恭維,艾登不想因為自己的妹妹跟他起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