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打着哈欠走進教室。
從早上八點一直延續到十點五十的統計學課讓人完全沒有任何起床的動力。然而,要是他再一次挂科了這門必修課,就得延畢了。這個想法讓他半個小時以前掙紮着從床上爬了起來,匆匆地洗了個頭發,順手刷了個牙,就一路飛奔而來。
所幸沒有遲到。
“關上門,”正在黑闆上書寫的凱斯勒教授回頭望了他一眼,這個古闆的老人對橄榄球隊明星沒有任何好感,“還有五分鐘課堂就要開始了。”
這句話,就意味着所有在他之後抵達的學生都通通不許進門,将直接被記為缺席。
凱斯勒教授的嚴格在數學部門是出了名的,他在“給我的教授打分”網站上隻有2.7的分數,底下全是學生的哀嚎與警告,建議後來者“隻要有其他選擇,就絕對不要上他的課”。
然而艾登沒有選擇,他是唯一一位在早上教授統計學101的老師。
雖然沒有遲到,但他來得也不算早。這節課共有兩百多人一起上,幾乎填滿了整個教室,艾登隻找到了幾個角落裡的空位。除此以外,就是第一排的所謂“死亡座位”。凱斯勒教授最喜歡提問坐在那裡的學生,所以除了幾個不怕死的印度人以外,剩餘的座位都無人問津。
“快點坐下。”凱斯勒教授催促道,同時嚴厲的目光掃過那些小聲嬉笑的女孩——她們都正朝着艾登眨眼,招手,希望他能在身邊就坐,“都抄完了嗎?我馬上就會把這些寫下的知識點擦掉,這都是今天這堂課上要講的内容。”
教室裡掠過一片低低的哀嚎,沒人再敢擡頭,全都繼續奮筆疾書,這就讓教室裡唯一一個悠閑地靠在椅背上的男孩顯得額外鶴立雞群,艾登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卻停住了腳步。
他認得他。
那是個中國男孩,這一點并不奇怪,這個教室裡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學生都是中國人。但他認得對方柔軟的黑色碎發,劉海下淺淡的眉毛,柔和的鼻梁及細長的嘴唇,他近距離瞧過,嗅過,還吻過。
在傑森的派對上,艾登松開他以後,所有人都等着那個男孩的反應,看他敢不敢給橄榄球隊的四分衛臉上來一拳,亦或嬉皮笑臉地對那個吻點評一番,還是會跟個女孩一樣羞紅了雙頰,落荒而逃。但那男孩隻是冷淡地瞥了艾登一眼,手指輕輕擦過雙唇,仿佛是有隻蒼蠅在那兒停留了一會。
“能不能讓一讓,”他說,“我得離開了。”
人群遲疑着分開兩撥,每個人都顯得很失望,手機紛紛放下,“真無趣,”他身後有個女孩輕蔑地開口了,“早知道這樣,就該讓艾登來吻我。”
那男孩猛然轉身,艾登這時才瞧見了他眉眼中壓抑的怒氣,他抓住那女孩的肩膀,“吧唧”一口親在對方臉上,“There you go,”他說,女孩已經吓傻了,周圍又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怪叫,“這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吻,滋味不錯吧?”
他的手顫抖着滑下,随即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把書包甩在課桌上,艾登擠進了座位裡。這男孩坐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周圍幾個座位都是空的,“Hi,”他小聲地打了句招呼,“還記得我嗎?”
那男孩早就在他走上過道時就瞧見了他,這會幹脆裝起了聾子,隻顧着轉着手中的筆,什麼反應都沒有。
“我能抄一下你的筆記嗎?我來的太晚了。”
本子被沉默地推到了他面前,是學校商店裡賣2.75美金一冊的筆記本。有着大大的U和猩紅的封皮,既是學校的代表顔色,也是球隊的代表顔色。紙頁上的字迹整潔好看,隻除了有些他看不懂的中文字。
“這是什麼?”他在書包袋子裡摸了半天,隻摸出了一支鉛筆,而且懊惱地發現它已經秃了,“我看不懂。”
一支水筆被推了過去,“你不認識中文?”那男孩總算開口了,他的英語口音很重,艾登猜測他可能是留學生。
“我把上中文學校的時間都拿去參加少年橄榄球聯盟了,”艾登露齒一笑,把水筆又推了回去,他不習慣用墨水寫字,改起來既麻煩又不好看,“有鉛筆嗎?”
“跟個小學生一樣。”那男孩用中文嘟囔了一句,在他的筆袋裡摸索了半天,才找出一支自動鉛筆,又推了過去。
“用鉛筆怎麼就跟小孩子一樣了?”艾登好笑地問道,說的是英文。“噓!”那男孩瞪了他一眼,“你想說話的話,就坐到别的地方去。”
那來自書呆子的典型惱怒眼神同樣還說了,如果他要坐到别的地方去,筆記不能帶走。
艾登好笑地在嘴唇上做了一個拉拉鍊的動作,男孩無動于衷,隻是全神貫注地注視着已經開始講課的凱斯勒教授,手中的筆越轉越快。艾登翻到筆記的封面,在那兒找到了一個名字。
Ming。
“Ming……”他小聲地念着,“這是哪個明?明天的明,還是人民的民?”
筆尖吧嗒一下掉在桌子上,“明天的明,”男孩越發不耐煩起來,用中文回答道,“你可以閉嘴了嗎?”
“告訴我你的全名,我就閉嘴。”艾登隻能聽得懂中文,卻不會說。
“你想幹嘛?”
“我至少得知道自己在跟誰道歉,不是嗎?”
“下課再說。”
“那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呢。”艾登不滿地抱怨道,“而且你的筆記上還充斥着我看不懂的語言,叫我怎麼好好聽課?”
筆記本被一把粗暴地抽了回去,幾分鐘後,再被推回來的本子上寫滿了英文翻譯。“我最後說一遍,”男孩用中文咬牙切齒地說道,“安靜一點。”
艾登照做了。畢竟,他強迫自己一大早起來上課就是為了能至少在期末拿到一個及格的分數。直到凱斯勒教授宣布大家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他才再度轉向那男孩,這會他正忙着把自己抄在草稿紙上的筆記工工整整地謄抄在本子上。
“聽着,Ming,我想為前幾天的事道歉。”
沒有回應,隻有筆尖與紙張的沙沙聲響。
“你知道……就是周五晚上,在傑森的派對上,我親了你的事。”
筆尖頓了頓,然後又繼續寫了下去,沒有回應。
“如果我可以為自己辯解一句的話,那天晚上我喝了許多酒,已經有些醉了——”
沒有回應。
“——而且,我以為你是傑森請來的客人。他請來的都是學校裡的玩咖,我的意思是,比較玩得開的那群人……”
沒有回應。
艾登從來沒有被這樣冷漠地對待過,但他還是硬着頭皮說了下去。
“總而言之,我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了我們的遊戲中。”
仍然毫無回應。
“如果——如果能讓你感受好點的話,我已經讓大家删除了錄下的視頻,沒有人會把它傳到社交媒體上去的。而且我也囑咐了大家不要再提起這件事。”
這句話總算激起了一點浪花,男孩轉過頭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接受。”他平平地說道,“筆記你抄完的話,就坐到别的地方去吧。前排有幾個女生為了看你,脖子都快要扭傷了。”
艾登笑出了聲,“可我沒有說話。”天地良心,為了不打擾這小書呆子上課,他甚至連手機都沒看。
“但會有許多人頻頻往這兒看來,”知道他能聽得懂中文以後,男孩幹脆都用中文跟他說話,“我很不習慣這一點。請你去别的地方坐吧。”
“你是留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