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聚餐的途中,月島再次提起了這件事,雖然當時的及川說着要一個一個回答他們的問題,但幾乎沒有一個是真的在回答,全部都被他用高端的話術轉移掉了話題,甚至還從他們那裡知道了不少關于影山的事。月島一邊從後視鏡裡看來往車輛,一邊好心地勸誡影山:“我說,你不要太慣着大王様了。”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影山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背脊挺直,困惑地說:“我沒有慣着及川前輩。”
“看吧,你連這種自覺都沒有。”月島嗤笑,“這不是被吃的死死的嘛。”
“你在說什麼?”影山試圖解釋,“我真的沒有。”
“高二你生病那次,大王様為什麼在你家?”
“美羽姐給他打的電話,因為我早上沒能去學校,老師以為我出事了。”
“他當時遠在東京,如果真要等他從東京回來,恐怕你這時候已經變成一個智障兒童了。”月島譏諷道,“動一動你那塞滿排球的腦子吧,國王様。”
“你是說及川前輩那時候就回宮城了嗎?”
“現在才想這件事嗎?”他冷哼,遠遠的,已經能看見居酒屋的招牌了,月島張望着找地方停車。
“那邊,阿月!”
“好好想想吧,不覺得巧合的太誇張了嗎?”
大概有一分鐘的沉默,月島松開安全帶的時候,聽見影山的聲音從後座傳來,他和山口都扭頭去看。
“我那天……”影山的表情很平靜,“生病的前一天晚上和及川前輩通了電話。”
沒有什麼能夠形容及川接到那通電話的心情,仿佛即将破曉的天空迎來了一場烏雲密布的雨。
“你說什麼?”
“及川前輩,對不起。”
“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飛雄,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嗯,我那天不應該質問前輩你的,無論你去不去阿根廷,打不打排球,及川前輩就是及川前輩。”
“你想說什麼?”及川的聲音變得無比冷酷,“你不再喜歡我了對吧,飛雄?我對你那麼壞,欺騙你,不接你的電話,一直在耍你,你生我氣了是嗎?”
“沒有,我是不會生及川前輩的氣的。因為我一直都喜歡你,喜歡及川前輩,這樣的心情,及川前輩你能感受到嗎?”
生病時發生的事,影山都記不太清了,他隻記得自己在做夢,斷斷續續的,無一例外都是在漫長的黑夜裡他等待着及川的電話,仿佛怎麼等也等不到天亮似的,聽筒那邊傳來聽不懂的奇怪外國話,一個根深蒂固的念頭盤旋纏繞着他的心,不想及川去阿根廷,不想及川去阿根廷,不要去阿根廷……
夢醒了,他先看到及川湊近的臉頰,蜜棕色的眼睛,帶一點幹皮的嘴唇,他問:“這是夢嗎?”
及川輕輕親了親他的鼻子,移開身體,讓他看窗外天光大亮,“天亮了,你睡了個很漫長的覺呢。”
上篇番外
在決賽中至關重要的第三局裡,影山被教練申請換下場。
哨聲響的那一刻,他想過很多人會被換下場,唯獨沒有想過自己。這場對陣光仙的決賽,隊友們的表現不盡人意,他傳出去的很多可以得分的球都沒有被好好地扣下去,他想過教練會把金田一換下去,金田一剛剛錯失了一個完美的直線球,從那個位置,那個高度扣下去,絕對會赢得滿堂喝彩的一個好球。他也想過教練會換掉國見,國見今天很不配合,傳球軟綿綿的,好幾個可以接到的球都沒有跑着去接,丢了很多不必要的分。直到裁判吹了哨,候補區的二年級二傳舉着二号的牌看他,然後上來替代了他的位置,他都沒有想過被放棄的會是他。
隻是沒人接他的球而已,隻是球抛出去的地方沒有人而已,還有第三局,第三局他一定可以彌補回來,他們也一定會扣下自己傳出去的球的,像平常練習時那樣,盡管總是抱怨他傳一些接不到的球,最終還是會扣下的,一定會的。抛出去的球落在自己場地的那一瞬間,影山這麼想着。
但這次的哨聲不一樣。
他被換下場,坐在候補區的位置上。
臉頰上不停有汗滑落,影山垂着頭,輕而易舉就嘗到苦澀的味道。他的腦海裡不停閃回着剛剛那局比賽的瞬間,計算每一個得分點和失分點,他不願意相信自己被放棄,他要從這中間找到自己被換下場的原因,然後告訴教練,他是沒有錯的。
比賽依舊熱火朝天地進行着,哪怕他現在在場外,他也能清晰地根據觀衆們的歡呼聲判斷現在的戰局。
光仙中學,一分,光仙中學,一分,光仙中學,一分……北川一中,一分,光仙中學,一分……教練怎麼還不叫我上場,我為什麼還在場下,叫我上場的話很快就能追平分數的,教練……
影山的身體顫抖着,始終無法擡起頭直視正在進行比賽的隊伍。
賽場上替補他的二傳技術确實沒有他到位,但北川一中此刻卻在打一場今天最團結的比賽。
全員參與應對對手的攻勢,組織順暢的接應,二傳,攻擊。
即使現在的二傳傳球時手都是抖的,可再也沒有掉在地上的球。
教練分出一點心神去關注仍舊低着頭的影山,心中終是不忍,沉聲說:“擡起頭來,影山,看看現在的比賽。”
影山卻始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死死攥着毛巾,不知不覺間,淚如雨下。
及川趴在護欄上,歪頭盯着他的方向看了半晌,臉上卻沒點笑意。
搞什麼,居然哭了嗎那個臭小鬼,打成這個樣子居然還哭了?
他皺着眉,看看場上還在進行的比賽,又看看場下低着腦袋很久都沒換過一次姿勢的影山,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面放着半袋面巾紙。
及川把紙袋攥進手裡,雙手交疊搭在欄杆上,下巴枕着手背,換了個方向歪頭看影山。
像在進行一場比賽,如果影山不擡頭,及川就不會轉移視線的比賽。
最後的哨聲落下,光仙中學的拉拉隊發出一陣喝彩,影山知道,比賽結束了,他再也不會有上場的機會了,而作為半途被換下場的二傳,他也不會再有機會獲得全縣最佳二傳手獎了。
離那個人的距離,好像又遠了,連原本的背影都要消失不見了。
影山擡手用毛巾胡亂擦拭着臉上的眼淚,在幾個隊友想過來和他打聲招呼的時候,突然跑了出去。及川因為一直看着影山,馬上就跟着出去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影山并沒有找一個不知名的小角落偷偷哭泣,而是彎腰站在洗手池前,任由涼水傾瀉澆在他的腦袋上。
他閉着眼,及川可以放肆地打量他,看到眼角很明顯的嫣紅,及川這下可以确定他剛剛在場下一直垂着頭确實是在哭,沒有誣賴他,及川放心地松了一口氣。
說不清自己的心理是怎麼回事,不确定影山在哭的時候,心髒很緊張,确定他哭了之後,又覺得區區笨蛋還有臉哭。
及川嫌棄地沖着影山的方向做了個鬼臉。
然後悄悄把那半包紙巾放在了影山正前方的台子上。
算是還你的,及川在心裡默念。
他松手時包裝袋卻突然發出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音,及川心道不好,攥太緊了。手上動作不管不顧地一丢,連頭也沒敢扭,飛快地逃離現場。
影山聽到動靜,往他跑的方向眯了一眼,是很熟悉的背影。
讓他能再次看見的背影。
影山直起身,把水龍頭關住就想去找及川,他看見了,那是及川前輩。
眨眼間卻看到本來空空如也的台子上多了半包被攥得皺皺巴巴的紙巾。
影山沒來由地覺得身體湧入股熱流,心中的自己又奔跑起來,追逐前面隐隐約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