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他是被龐弗雷夫人叫去的,女校醫剛處理完一次棘手的魔力狀況,她認為不能再拖必須通知家長了,這學生正在死亡。
時空混亂帶來的存在不穩定已經夠麻煩,她最近又開始了嚴重的魔力暴動,像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她的魔力在殺死她自己。
龐弗雷夫人一邊心疼一邊又生氣,鄧布利多已經很久沒見過哪個學生能把她氣成這樣,而她甚至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校醫曾經提出幾個治療方案,比如抹去一部分記憶,比如情感稀釋劑,都被這個患者一一否決。死也不願意接受治療這樣的病人簡直能把人氣死。
“巫師如果不想活是很容易死去的,”校醫說,“我們做不了更多,應該讓家長來了。”
鄧布利多認為通知家長前應該跟Daisy談談,至少通知一下。
龐弗雷夫人氣哼哼地放他進去。
黎明時分,病房裡沒有點蠟燭,大片大片的灰色,隻有一個小小的患者。
Daisy臉色蒼白,眼神渙散,皮膚緊緊地繃在顴骨上,勉強能靠着床頭坐起來。閉着眼睛聽他說完,平靜但是認真地請求:“請不要,我沒辦法跟父母解釋這些。預言、夢、伏地魔……還有見死不救。”
那樣的語氣成熟得不像十一歲:“就算他們覺得我沒錯,或者隻有部分責任,也不會對我有幫助。我自己就是這麼想的,沒有用。如果他們覺得我是幫兇……那會殺了我,請不要這樣做。”
鄧布利多最近總覺得在這個孩子的身體裡住着一個比外表成熟得多的靈魂,不是世故油滑或者孩子的小聰明那種成熟,是種冷靜大膽卻有點尖銳的智慧,讓他不由得用一種新的态度對待。
又或許是極緻的痛苦可以讓人變得完全不一樣……其實他明白這點。
活到這把年紀已經很少遇到沒有經驗可以參考的狀況,可惜現在沒法為這種新挑戰高興。
他沉吟了一下,問:“如果你需要聽到,‘你沒有錯’……”
“不用。而且你并不是真的這麼想的,教授。”對方簡直不假思索。
“……”
鄧布利多有點驚訝,他确實不認為小女巫完全無辜清白(并不是認為她負有責任——不是她的責任),隻是沒想到這樣的态度會被直白地一下說穿。他一邊回憶檢讨言行間是不是有什麼表露,一邊說:“你沒有作出傷害行為。阻止不了他人的傷害并不是犯罪。”
對方面對着床上的鐵欄杆:“我真的覺得隻是個夢嗎,其實我感覺到這要發生。我還看到了伏地魔怎·樣·消失。”
這是之前她沒有說過的。Daisy的眼睛自嘲地看向鄧布利多,鄧布利多馬上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沒有立刻全然接納這個新說法。
真實事件永遠更複雜,所有事後的回憶歸納都在丢失真實甚至是在虛構故事。阻止伏地魔和擔起人命并不該是一個孩子的責任,現在需要做的也不是針對這點做審判。但是,重點是她已經這麼認為了。
這比原本複雜太多。這樣的心理壓力。
鄧布利多手指在魔杖上劃過。
“……作為治療手段,你願意忘掉這段記憶嗎?”勸解的語言已經沒有意義了,他有點想歎氣。
Daisy搖頭:“我做的事,記憶是我的責任。”
又這麼固執。
“你想活下去,是嗎?”鄧布利多從床尾踱到床的一側。
Daisy沉默了,她慢慢低下頭,又慢慢擡起右手。
“我想活下去。”她說,那隻手像是不知道該放在那裡,最後猶豫地放在胸口,因為虛弱還是别的原因,有些顫抖,“但是好像如果像沒有事一樣的活下去,這裡就會變了……”
極度疲憊,心灰意冷,整個人都蜷了起來,沒法繼續走動,像骨骼肌肉都慢慢凝固,化為石頭。她能活下去,甚至能好好的活下去——那些人跟她有什麼關系呢?她也可以繼續消極地等待,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有些事忍過去就不會再傷害她……于是,就不再是肉做的一顆心。
表面結了厚繭,再不會變柔軟。
如果承認那些人的生命和她一樣,如果她還能同情,她沒法原諒自己沒法活下去。如果能習慣人命錯誤,如果能原諒,她再也不是之前那樣。
這是她最害怕的事。
她擡頭看着鄧布利多,睜大眼,聲音輕而平穩,眼眶裡卻是淚水:“堅強,是真的變強了,還是隻是變堅硬?”
鄧布利多被問愣住,他有十個答法,最終卻沒能選一個出來。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我也不想變堅硬……”
然後突然間那些淚水和她的情緒一起崩潰了,眼淚大顆大顆無聲的流下,Daisy在模糊的視線裡下意識地對鄧布利多伸出手,哭泣着,像是溺水的人去握最後一根稻草,聲音裡灌注了滿溢的顫抖和絕望:“請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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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聖誕,艾蓮和簡來探望她。她們說走廊已經布置起來,高大恢弘的水晶冰柱穿到天花闆上,有上百隻小精靈來幫忙,Daisy簡直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了。她現在在焦急地坐在床上,等着龐弗雷夫人宣判自己什麼時候能出院。
床頭櫃上有三個半包的比比多味豆袋子。龐弗雷夫人說她可以吃。她也好像突然對這種糖果産生了巨大的熱情,常常盯着躍躍欲試,可是又不願意去吃。
也許是因為自己一個人吃有點無聊吧。
出乎她預料,來的是校長而不是龐弗雷夫人宣布她可以已經康複,并且交還給她魔杖。
其實她并不記得什麼時候魔杖被拿走了。
Daisy接過魔杖,握着,很神奇的,好像有什麼進入了身體,自己的一部分都完整了一些。像是一個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她忍不住來回擺弄起魔杖,魔杖在她指間旋轉跳躍。
校長看着她,眼睛隐藏在眉骨的陰影裡。
“它很重要,你要随時帶着它,不能弄丢。”
Daisy當然知道魔杖對巫師很重要,也知道萬一弄丢其實還可以去購買,但是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當然……”
當她擡起頭這麼回答的時候,她發現老校長微微轉動了角度,光照在他眉眼上,嬰兒藍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被震了一下,忍不住嚴肅正色地又一次回答:“我會的。”
沒有注意手中的魔杖反了一絲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