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有她了。
——要思考沒有她的情況,是不是應該讓現在的她消失才對?
如果她當時說了,就是活着的十四個人。
現在是十四條人命。
胳膊依然在流血,疼痛比剛剛更明顯。她靠坐在床頭動也沒動。
反正很快就會止住。
别再繼續用指甲。
深紅的、長長的床幔垂下來,隔絕了所有聲音,隔絕了外界。
她知道自己應該盡快結束這種狀态,讓自己變得正常一點。
即使不行,時間也不應該被這麼浪費。
浪費在自殘這種事情上。
從躺了三小時的床上坐起,找了雙棉拖鞋,又披上毯子,起身,把床幔放下合好。
原本被内部燭光映亮的紅色帷幔在合上的一瞬完全變暗,好像那燭光不曾存在。
她抱着一本書,拖着鞋走到了窗邊,月光正撒下來,非常明亮。
寂靜的夜,藍色月光。
她呆了一會兒。
從睡衣裡掏出時間轉換器,金色的鍊子繞到自己脖子上,向前轉了三圈。
Daisy覺得自己在向後飛,飛得很快,眼前掠過各種模糊的雲彩和形狀,耳朵裡有東西在猛敲。在這種眩暈下她沒法思考任何事情。然後她覺得腳下觸到堅實的土地了,所有東西又都聚焦了。
這種模糊的感覺很快就過去了。
又進入堅硬的現實。
克制着把金時計再轉三圈的沖動,她在窗邊坐了下來,完全地坐在月光中。
可惜即使完全地沐浴在光下也一點不暖。
月光如果帶了什麼溫度,那一定是涼的。
下意識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床幔。想到那裡正有一個自己在帳子另一邊,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盯着長方形的帷幔頂端,感覺有些微妙。
她用力錯開眼睛。
從外界看自己,好像帶上了一點同情,又帶上了更多的嫌棄,還有些不知道是是想掀翻帷幕抓住搖晃她、還是想掀翻帷幕掐死她的沖動。
柔軟黑暗的窗幔一下子充滿吸引力。
知道自己有時間轉換器,知道自己會用時間轉換器,知道自己可能會看到時間旅行的未來或者過去的自己,為什麼還會有殺死自己的危險呢?
現在她明白了。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從地上爬起來,帶着書挪去了更遠的窗邊。
看書。她打開書本命令自己。
既然無法入睡就學習。
她把手從胳膊上移開,牢牢地抓住《初級黑魔法防禦術》厚重的邊緣,用力得指甲陷入封皮,在硬殼的防禦下彎曲折斷。
限制自己雙手一樣死抓着書本,發着抖流着血在月光下艱難地用力讀每一個字——一個一個字母辨認又拼成單詞,一個一個單詞拼成句子看幾遍才能把一句話塞進腦袋。這樣的情況下,閱讀和把書裡的内容記住比平時難很多倍,但是一旦塞進去,又能理解得特别清楚。好像那些句子都深深劃刻在她腦海裡的某個角落。
她用的也确實是雕鑿石頭的力氣。
她有預感這些東西她永遠忘不了。
三小時這樣過去,她看了看時間,拿了一根蠟燭,夾起書轉身走出寝室。
聽見身後自己拉開床幔的聲音。
她走下樓梯,到格蘭芬多的公共休息室,一片漆黑。
她再次轉了三下金色的時計。
又一次向後飛翔,穿過讓人目眩神迷的湧動的煙霧,眩暈和耳朵裡的迷幻鼓聲讓她着迷。
可是很快又站在了地上。
公共休息室沒有人,壁爐裡的火沒精打采地燒着,紅色的火有一撥沒一撥地亮。她湊上前點燃了自己帶的蠟燭,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找了一塊地方放下蠟燭、書和自己。
蠟油不停地流下,在地毯上凝固又再次被燭火融化,最後變成一截怪模怪樣的疙瘩。
又三小時。
Daisy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結出血痂,眼睛被昏暗跳躍的的光和燭煙弄得刺痛。她合上書,站起來,把剩下的一截蠟燭頭扔進壁爐,然後清理地毯上殘留的蠟油和血迹。
手臂上的傷口結痂,手指偶爾滲血。
指甲斷得參差不齊。
沒有任何能隐形的東西,也不會任何能隐形的咒語,時間很晚了又沒晚到可以算早上,但是她就那麼夾着書握着魔杖爬出了公共休息室,明目張膽地走在外面的走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亮的地方或者有月光的地方,可以讓她讀書,把那些内容刻在自己腦袋裡。她漫無目的地走,或者她隻是需要行走這個過程。
周圍太靜了,能把人逼瘋。
空虛好像能吃人。
她先遇到了洛裡斯夫人,在洛麗絲夫人叫起來之前轉動了時間轉換器,松手的同時她向後飛,飛得很快,停下時,是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外。
從第一次轉動起,她一直沒有把時間轉換器的金鍊子從脖子上拿下來過。
再次出發,她走過了許多走廊,這次沒有遇到洛麗絲夫人而是遇到了皮皮鬼,在皮皮鬼轉身前她又轉動了時間轉換器。飛翔、眩暈、降落在一條走廊。她不在意這是哪裡,隻是繼續向前走。
每次聽到值夜的老師(今天似乎是斯内普)、費爾奇、洛裡斯夫人或者皮皮鬼的響動時她都轉動金時計。時間轉換器帶她到一小時前,當然就離開了現在的地點,完美躲開了那些人。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轉動了多少次,隻知道她幸運地沒有在轉動之後被誰撞個正着——不論這個誰是别人還是自己。
她想她是對時間回流的過程着迷了。
她肆無忌憚地回轉着時間。
飛翔,模糊的雲彩和形狀,耳朵裡的鼓聲。
讓人忘記一切的片段。
簡直像是毒品。
.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危險的事情,把手伸進神秘而未知的領域,身體力行地一次次扭曲時間和空間。
别再用時間轉換器了。這樣不經計算、不還原就再次開始的倒退很危險,也許她已經在哪個時間夾縫裡,也許哪個她已經撞上了以前或者過去的自己。
但是她停不下來。
也許根本她不在乎。
她走到了天文塔。
星光、月光。
剛開始,她像之前一樣席地坐下,攤開書,對石頭冰得她腿涼痛簡直是歡迎的。手指攥緊書殼,在月光下一字一句默念黑魔法傷害理論防禦步驟,直到發現黯淡的月光下自己看不清字了。
也許因為看了太久,字母變成一個個模糊的矩形,句子是一條條模糊的陰影,書頁是一塊淡藍的方塊反着銀色的光。周圍則是旋轉着的模糊深灰煙霧。
她試探着閉上眼睛,依然是滿眼蔓延的血紅。
Daisy仰起頭,眼睛大睜着,星星和月亮映在她眼裡,她卻什麼也看不見。
。
這樣的姿态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森然。她努力想讓自己保持心态平和,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
但哪是想怎樣就能怎樣。
胸口堵得難受,有些窒息。伸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在那裡,心髒有力的跳動着。
那是她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的決定,沒有任何借口去逃避些什麼。
她緩緩站起,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走到天台的邊緣,猛烈的風從地下吹上來,帶着某種奇異的活力,吹得她的頭發起起落落,長袍風中劇烈的翻飛着。好像能把她吹起來,向前一步就能乘風飛去。
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會邁出一步,但是她沒有,她隻是站在那裡,站在死亡的邊緣,以一種漠然的姿态俯瞰着整個霍格沃茨。
波瀾壯闊模糊的輪廓。
她沒有資格尋死。
風吹得她冰冷僵硬,試了幾次都動不起來,她站在城堡邊緣似乎處于不小心就會一頭栽下的境地。
她用了半天,隻動了脖子。仰頭,重心後移,就整個人邦地向後摔倒,她毫不在意地在天文塔地上滾,直到身體有足夠的熱量把自己支撐起來。
用雙手撿起書,她戴着自己的金鎖鍊,又消失在霍格沃茨黑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