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嘴唇翕動,似是想阻止兩人的談話,然而安珀卻猛地對着皇帝狠狠地磕了一個頭,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砰然一聲,直叫張小鯉都心頭一跳,皇帝的手指也跟着一顫。
安珀再擡頭,額上竟已染了血,她的神色從沒有這般堅定過,她緩緩地說:“皇上,您一定知道,天明關是鞑密和闵國的交界之所,在這裡,有一批邊匪,他們為所欲為,奸淫擄掠,無惡不作,甚至在天明關建了房屋,光明正大地在裡頭生活。鞑密和闵國都存了用這群邊匪牽制對方的心思,故而,也從不曾費心剿滅。”
皇帝牙關緊鎖,看着安珀,半晌,道:“嗯,朕知道。”
安珀額上血順着她的臉龐往下緩緩流淌,帳篷内卻無人敢提及此事,安珀自己也仿佛全然不在意,她的聲音帶了幾分凄厲:“四年前,我才十五歲,被那群邊匪劫掠至天明關……那是,噩夢一般的日子。”
張小鯉不可置信地看着安珀,其他人的神色也多有震驚,而反應最大的,卻是昭華,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驚呼了一聲,捂住嘴。
安珀看向她,她竟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安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三年前,泰安十八年……那時,我已在天明關待了将近半年,因我生得不賴,又會鞑密語,又會闵國語,還能歌善舞,又十分聽話,故而他們的頭領白虎頗為喜愛我,至少,我不必再伺候那麼多男人,隻要專心伺候他就行,盡管,伺候他一個人,于我而言,也是無盡的噩夢……皇上,蕭太醫一定向您禀報過,說我身上有許多舊傷,我說那是被嬷嬷鞭笞,不是的,那都是白虎留下的。”
張小鯉不期然地想起安珀身上遍布的傷痕,她那時就知道,安珀身上的傷絕不可能是什麼人牙子或者老鸨所為,因為他們的目的是要賺錢,而女子身上留下那麼深的傷痕,要如何為他們賺錢?
可張小鯉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這個……
皇帝痛心地看着安珀,昭華仍捂着嘴,雙目圓睜,安珀又看了她一眼,說:“公主眼下認不出我,其實也是當然。且不說這三年來,我的容貌變了,便說當年,我衣衫褴褛,走路佝偻,公主初見我時,還被我吓了一跳呢……”
昭華慢慢放下手,不知不覺眼眶紅了,道:“真的是你?阿奴?”
聽到這名字,張小鯉一愣,但很快又意識到,此阿奴絕非彼阿奴,這名字對于民間地位較低的女子來說,實在常見得有些過分。
這名字顯然讓安珀也有些恍惚,她頓了頓,嗤笑道:“難得,公主還記得這個賤名。是啊,那時,我叫阿奴,因為我就是一個助纣為虐的奴仆。可你……你是我第一個幫過的人。”
帳篷内的所有人都知曉,三年前,昭華非要跟着一同出征鞑密,卻莫名趁夜進攻天明關,雖小勝一場,卻被邊匪擄走。大家都認為她兇多吉少,然而昭華卻活了下來,并與二皇子接上頭,剿滅了天明關邊匪,又趁機改換身份,喬裝為邊匪,給了鞑密軍出其不意的一擊。
昭華渾身發顫,道:“兒臣那時在天明關,險些被邊匪發現,是阿奴……她吸引了那個白虎的注意力,把我偷偷帶去自己的屋子裡,給我換了衣裳頭發,往我臉上抹泥巴……那群邊匪每天都在死人,也在收容新的流民,沒人發現我有什麼不對……”
這是昭華第一次提及在天明關的生活。
此前,三皇子、端王、乃至皇上皇後,都試探性地詢問過昭華,她究竟是如何在天明關生存下來,又是如何喬裝打扮,最後甚至能與二皇子接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