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鯉那時雀躍地喊了一聲“好”,從此以後,她就跟着呂塵學習功夫、遊曆闵國,呂塵教她的東西千奇百怪,絕不止是功夫而已,她接觸的人形形色色,但對于幼年的她來說,很多事是無法理解的,隻能問呂塵,呂塵自有一套怪裡怪氣的看問題的方法,張小鯉便原封不動地學來。
再大一些後,張小鯉也知道很多時候呂塵說的話根本不合乎邏輯,但張小鯉也懶得深究,在呂塵看來,這個世上大部分人都是蠢人,庸庸碌碌卻自以為聰明地活着,一夢百年,到死前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那時張小鯉聽他這樣說,還覺得很奇怪——難道師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不也和其他賭鬼、酒鬼一般,清醒時喝酒,喝醉了便要麼無聲嚎哭,要麼練劍,要麼去看女人的腳?
……等等。
張小鯉突然從夢中驚醒。
帳篷内的火盆燒了大半夜,已很微弱了,帳篷外天還未完全亮,但已有熹微晨光劃破層雲,光芒隐約籠罩周遭。
張小鯉胸膛起伏,盯着火盆的一角出神。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險些遺漏的一個訊息是什麼了,她知道為什麼呂塵說,誰是兇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事……
張小鯉毫不猶豫地起身,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披上外套沖出帳篷。
外邊天才蒙蒙亮,偶爾有幾個侍從來來去去,張小鯉就站在皇帝帳篷外不遠處,身形高大的鐵侍衛猶如一座巍峨的山,正守在帳篷外。
張小鯉忍住哈欠,悄無聲息地走出去,看向鐵侍衛。
鐵侍衛自是反應靈敏,很快感受到了張小鯉的視線,也立刻看了過來,見是張小鯉,他身形微微一晃,張小鯉看看周圍,确認無人注意自己後,悄無聲息地招了招手。
招手完,張小鯉轉身就走,她去到昨夜的那個小樹林内等着。
這晨光熹微之際,最是寒冷,饒是張小鯉,也被凍得微微發抖,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終于傳來腳步聲,張小鯉猛地轉頭,那聲“師父”幾乎要脫口而出,卻生生忍住了。
來人不是呂塵,而是汪公公。
汪公公顯然不受寒,暗灰色的棉衣厚厚地裹了一身,兩隻手插在暖袋中,瑟瑟發抖,眉頭緊皺地看着張小鯉。
張小鯉愣了片刻,趕緊道:“見過汪公公……”
“不必多禮了。”為了取暖,汪公公輕輕跺了跺腳,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小鯉,道,“你别找呂大人了,若你細看,便會發覺今日的鐵侍衛并非呂大人。”
張小鯉一凜,道:“還請汪公公指點。”
汪公公歎了口氣,看看周圍,道:“昨日呂大人突然對你動手,犯了聖上的忌諱,他最不喜别人在自己跟前打打殺殺。尤其是鐵侍衛,沒有皇上首肯,怎可突然動手?”
師父是為了自己……
張小鯉心緒登時複雜,汪公公說:“呂大人正受罰,短期内,你怕是見不着他。鐵侍衛也必不是他,你别再給呂大人添亂了。”
張小鯉趕緊抱拳,道:“是,我明白了。隻是不知汪大人為何……”
他為何願意幫呂塵?
汪公公長長地又歎了口氣,白色的氣繞在他身側,汪公公說:“咱家能猜到,你便是呂大人口中那個潑皮徒弟。”
張小鯉沒料到呂塵還跟人提過自己,有些意外,汪公公道:“他是跟着皇上最久的人,咱家又何嘗不是?呂大人是個好人,旁的不說,在這廟堂江湖厮混數十年,能留存一顆赤子之心者,少之又少……微時,咱家受過他恩惠,他雖不圖報,但咱家也不能不當回事。今日不過提點你一二,算不得什麼。”
張小鯉嘴唇翕合,汪公公似能猜到她要說什麼一般,道:“你不必太擔心,皇上對呂大人的重視,遠勝旁人,此番隻是懲罰,不會有大礙。至于你同呂大人的關系……聖上英明,想必也能猜到一二。但聖上對于無關緊要之事,從來是睜一隻眼閉隻眼,你不要再去替你師父惹麻煩,這事兒便也就過去了。”
張小鯉滿腹疑問,但眼下也隻能說:“我明白了,多謝汪公公提點。還有一事……敢問汪公公,若此番沒人能找出林存善之外的第二個兇手,那……他是否必死無疑?是否,還有一條别的路?”
汪公公沒料到張小鯉會這麼問,眉頭一跳,盯着張小鯉看了片刻,突然道:“張大人,有一句話,是當年我送給你師父的,如今,也可以原封不動給你——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張小鯉沒太懂,汪公公卻也沒解釋,在暖袋裡的手搓了搓,轉身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