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莫大人第一次帶你進抱桃閣時,我便意識到了你是小鯉……”蕊娘哽咽道,“可我根本不能說,我還得利用你,給你那根桃木簪。那不是我想給你的東西,我想給你的,是那雙棉鞋,我一直以為你死了……我回家時,他們說你被大蟲吃了,隻留下一雙小小的鞋子……我捧着那雙鞋,日哭夜哭,哭得眼睛都要瞎了,又突然想起,如果沒有鞋,你的魂魄要如何走回家,你要如何走到我身旁來?我便不讓自己哭了,為你編鞋,想着好鞋走好路,魂自歸故裡,給你那雙鞋後,我回到房中便大哭了一場,我沒想到,我編的鞋,還有能給你穿上的一天……”
那雙鞋張小鯉一直穿到前些日子開春暖和了些才換下,這次離京,她也帶在了身邊,聞言不由得更是嚎啕。
蕊娘略穩了穩心神,輕輕摸着張小鯉的腦袋,痛苦地說:“小鯉,阿姐已經沒有退路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做過什麼,我早就已經不是你記憶裡的那個什麼都好的阿姐了……現在的我,手上沾過血,做過許多……不好的事,我決不能牽連你。”
張小鯉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
“你不知道。”蕊娘搖頭,着急地說,“不止是董家……”
“思竹姐姐,是你殺的,對不對?”張小鯉突然說。
蕊娘一怔,手微微松開,往後靠了一點,愕然地看着張小鯉。
張小鯉擡眼,眼淚已止住,眼眶卻紅得吓人,她輕聲說:“我是剛剛偷聽的時候意識到的……如果你是我阿姐,而且認定我已死去,那你如何會從一開始就特意設計好讓思竹頂替你。可見,是從你認出我開始,你才開始謀劃此事。”
蕊娘沒有說話,下意識看了一眼角落的林存善,林存善的神色也有幾分驚訝,顯然,這次連他都沒能想到此事,或者說,他想到了,但卻沒想明白,而張小鯉已經徹底想明白了。
“你一切的欲言又止,都表明二皇子和抱桃閣對你來說不是靠山,而是束縛。當初胡珏的死,或許也和你有關,畢竟二皇子本就希望胡家兄弟死去,公主也曾三番四次說胡珏的死一定和二皇子有關……”張小鯉緩緩分析着,“總之,你雖然離開了胡珏,卻又受制于二皇子。”
蕊娘輕聲說:“你錯了,我的确受制于人,但他也是我的靠山……否則,我如何在這長安走到今天?雖然……的确,這本并非我所願。”
張小鯉道:“那個姚冉冉,她也是從抱桃閣離開的。恐怕你們便是在為二皇子尋找采文妹妹,等她入了抱桃閣,你們試探後确認她是采文妹妹,便設計讓她同二皇子見面,成為側皇妃。”
“你猜的全對。”蕊娘歎息道,“冉冉什麼都不知道,她是喜歡二皇子,所以答應換個身份。她根本不知道采文是自己的兄長……不知道,也好。”
張小鯉說:“阿奴也是,什麼你意外救下阿奴,根本是你和阿奴提前商量好的。二皇子必然提前知曉,皇上即将賜婚,若楊彥成為準驸馬,便沒那個膽子光明正大納妾。而楊彥雖胡來,恐怕也不至于在茶館随便買下一個擅口技的女子,他再對阿奴戀戀不舍,也不會貿然出手,你們耽誤不起這個時間。隻有在抱桃閣看見阿奴,他才好名正言順,直接納入府中。”
蕊娘看着張小鯉,有些複雜地說:“是,小鯉,你真的很聰明。”
張小鯉無法因這誇獎感到半點開心,她接着說:“你們是二皇子的刀,是二皇子的手腳、耳目,他不會放心把抱桃閣隻給你一個人。就算不願暴露自己與抱桃閣的關系,他恐怕也會再挑選一兩個人,同你制衡,互相監視,其中,必然有思竹。”
蕊娘看着張小鯉,輕輕點頭:“因為她與我走得最近,是我最親近的下屬?”
“不。”張小鯉搖頭,“因為那夜,她來問我許多事,顯然表示,她聽完我在桌上那番話後,已意識到,我便是你的妹妹,我還活着。她更意識到——你一定早就發現了這件事,可你沒告訴任何人,不管是思竹,還是二皇子。”
蕊娘悲涼地點了點頭:“當初,我以為你已死,二皇子詢問我身份時,我如實交代……思竹也有個親眼看着死了的妹妹,我們兩個感同身受,所以關系十分親密。但……那隻是我以為的感同身受。”
“思竹意識到你沒告訴二皇子我的身份之後,便決定告訴二皇子此事,對嗎?”張小鯉說,“她那夜詢問我,隻是作最後的确認,而非是不敢同我認親。所以你才着急殺了她,你不能讓她活到第二天。”
“你看看姚冉冉……看看采文。”蕊娘痛心疾首地說,“我怎麼能讓二皇子知道你的身份?你甚至還是驚鵲門唯一的女官……二皇子絕對不會放過你,他會拉攏你,會利用你,在利用完之後,再以我們彼此為要挾,讓我們幹盡不願做的事……”
蕊娘說到這裡,又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伸手輕輕撫過張小鯉的臉,不忍地說:“我變成了這副模樣,我做事,已不去想對錯,也不去想會導緻幾個人死。可你還是和當年一樣,純潔堅強,你心底的善良,沒有消散分毫……我怎麼能讓你因為我,變成你自己讨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