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猶如驚濤駭浪,沖刷着張小鯉,林存善說:“剛剛代江的事,讓我意識到,代江很可能就是知情者之一。當年柳縣涉案人員,除了死去的胡珏,現在一定還有人知道當年的真相,以及南兒的真實身份。”
她眼圈微微發紅,說:“能是誰,難道是蕊姐姐?蕊姐姐很可能是二皇子的人,抱桃閣可能就是二皇子所建的,阿姐在其中,恐怕也有身不由己……”
張小鯉突然想到什麼,說:“倘若代江知曉阿姐就在抱桃閣,那他這些日子不是在甯縣就是在鷹衛所,根本不可能知道,阿姐已死了……他會帶池東清去抱桃閣!”
林存善點頭。
此時恰好也走到了租馬的地方,還好這岸邊馬匹不少,張小鯉上了馬,正想要讓林存善先回去休息,林存善卻也上了一匹馬,張小鯉意外地說:“你會騎馬?”
林存善說:“當然,我畢竟是半個鞑密人,走吧。”
他揚鞭,馬飛奔起來,林存善顯然的确幾乎是擅長騎馬的,他穩當當地坐在馬上,張小鯉有些驚訝,也策馬追上,兩人一路朝着聽柳巷狂奔而去,影子被拉得極長,似還眷戀那喧鬧而平和的岸口,眷戀沒能履行的江南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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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其他店鋪早已歇業,隻能借着微薄月光在黑夜之中穿梭,除了馬蹄,幾乎沒有其他的聲音,但接近聽柳巷時,便可隐約聽見絲竹箫鼓之聲隐約傳來,紛雜但悅耳,也越發明亮,仿佛是生生從黑夜穿梭到了黎明。
說來奇怪,這竟是張小鯉第一次來到沒有被封禁的聽柳巷。因馬車馬匹太多,張小鯉和林存善甚至不得不放緩了腳步。
張小鯉一直以自己視力優秀為榮,然而此時竟因太過清晰而有些不适,她沒想過這裡是這般模樣,在她的想象中……不,哪怕是在眼前的表象上看,這條街巷也顯得很美,很有意境。
聽柳巷亮如白晝,馬車來往不絕,各色燈籠挂在巷子兩邊的店鋪之外,形态各異,有的晶瑩剔透,有的描金畫銀,各有特色。
可這些意境全是假的,是給經過或留宿一夜的男人看的,像是一個巨大的戲台,台上是那些或以淫詞浪語命名,或附庸風雅的樓館,隻是一個個囚籠。
張小鯉看見有女子不懼春寒,着淡薄衣衫,施濃厚粉黛,站在燈影明滅之處,表情缱绻,身段扭捏,眼神卻似鷹一般地掃視每個經過的男子,打量他們是否值得上前搭話,而一旦無人注意,她們就隐入徹底的黑暗之中,神色麻木。
林存善見張小鯉神色凝重,微微勒馬,道:“怎麼了?”
“覺得有點吓人。”張小鯉心神不甯地說,“我想起來蕊姐姐說過,她們妝點自己的,何止是脂粉與珠钗。我當時不明白,現在我知道了……她們用來妝點自己的,隻怕是臉上的笑容與渴求。怎麼可能有人笑的出來——在這樣的地方,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一路飄零颠簸,且幾乎注定不得善終。”
林存善一怔,和張小鯉一邊随着人潮騎馬并肩往前,一邊點頭道:“嗯,會來此的男人,是為了求個風流快活,若這些女子不裝作自己也很樂意在此,而是哀聲哉道,怨天恨地,哪怕最美麗的花魁,帶着最漂亮的首飾,也不會有男人願意駐足。”
張小鯉喃喃道:“這世上最恐怖的是,不是将人推入死境,而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受,于是逼那人承認,她也是自願的,一切終歸是她活該……真惡心。這麼惡心的地方,還特意妝點的這麼風雅。”
這裡像一個幻境,是男子心念一動之下的幻境,他們要什麼樣的女人,這裡就有什麼樣的女人,想要溫柔鄉,那就有蕊娘那般知情識趣的解語花,想要春宵一夜,那就有極近美麗年輕的女子……好像這些女子,并不是因為他們的需求而出現,并不是因為這個世道的壓迫而淪落至此,而是她們本就如此,她們天性浪蕩,想要做這樣的事。
這些漂亮的花燈、繁華的樓館、複雜的衣飾就像棺材上的花紋,在無聲地說,無論她們有什麼下場,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就仿佛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還能有别的選擇,張小鯉幾乎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如果不是遇到了師父,她如今恐怕也在這裡,或是在一些不如聽柳巷的地方,又或者,她早就已經死了。
甚至,可能活着,卻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