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疑惑打斷:“可若是如此,當時你們會完全沒發現麼?當時,你們三個都在場吧?你們三個人,一個都發現不了筆尖有毒?”
林存善道:“因為那支筆,被兇手拿走了。”
昭華困惑地說:“門是從内鎖着的,窗戶被鷹衛封着,那兇手會騰雲駕霧不成?”
林存善道:“此事,也是微臣前幾日與張大人意外之下才發現的某種可能,我們當時很快奔赴抱桃閣求證。還好抱桃閣雖重新修葺,但為了紀念思竹,她的房間未曾被動過。微臣身後的,正是思竹房間的門闆與氍毹……勞煩兩位,将門側一下。”
那兩個蝶衛點頭,将門闆倒側過來,正好可以看到門闆底部。
昭華眯起眼:“這有什麼?”
“這門闆底部,有一條非常細小的痕迹。”林存善解釋道,“隻是的确太過微小,肉眼乍一看都無法發現,但如果上手摸便很明顯。”
昭華毫不猶豫地一撩衣袍,好奇地上前一摸,驚訝道:“的确,很細,這是如何造成的?”
林存善自己伸手,将那卷起來的氍毹推開,黑色的長毛毯子鋪開,看起來并無什麼異樣。
林存善:“諸位請看,這氍毹,也是思竹房内之物,可有什麼不對?”
太子也忍不住起身觀看了片刻,莫天覺亦靠近,衆人都并未發現什麼不對。
林存善扯了扯嘴角,自己也伸長腦袋,找了半天,才說了句“有了”,伸手摸索着,半天才摸出一根被染黑的絲線。
“潭底錦鱗多識釣,未設香餌即先知。欲教魚目無分别,須學揉蘭染釣絲。”林存善不疾不徐地念了一首詩,“這是說,魚兒狡猾,能認出釣魚的絲線。為了讓它們不發覺,所以要用蘭草揉搓使得絲線染色,使得絲線與水色相似,魚兒便發現不了。”
林存善抖了抖手中魚線,道:“這條線,也是如此。”
莫天覺一臉恍然,道:“這氍毹幾乎一路從門口鋪設至矮幾,隻要用黑色絲線藏在氍毹中,靠近毛筆處為白色,就不會被輕易發現。”
林存善點頭:“不錯,兇手隻需要将靠絲線纏繞在毛筆上,而在氍毹部分的絲線則提前用墨染成黑色,一路鋪至門外即可。待思竹舔毛筆後毒發身亡,再将筆從門縫中抽出即可。這方法其實很簡單,但多少有些冒險——若思竹發現不對,或許便會功虧一篑。”
“還有,兇手必須知道,思竹會用那支筆。”莫天覺道。
“思竹的确打算作畫。”林存善說,“莫大人當時來晚一步,其實在那張畫像上方,本有一張空白的宣紙,隻是被血浸染,當時也無人注意。而且墨也才研開,可見思竹當時正要作畫。至于如何确保思竹用那支筆,也很簡單——我想,那支筆并未放在筆筒中,而是擱在矮幾的筆架上,這樣既可以更好地隐藏絲線,也可以讓思竹下意識拿起那支筆——試着回憶一下當時場面,所有的筆都在筆筒裡,筆架上也是空的,這不奇怪麼?”
“若她已研墨,鋪好宣紙,卻連筆架上也沒有筆,的确古怪。”莫天覺贊同地點頭。
“還有一件事,是張大人提醒我的。”林存善說。
張小鯉本盯着采文出神,聞言回神,點了點頭,有些恍惚地道:“微臣也是突然想到,若阿……思竹是為情自殺,死前想看情郎的畫像,那麼按理說,畫像應該是正面對着她。但矮幾上,畫像是背對她的。是因為那幅畫也不是思竹擺的,而是兇手提前背扣着擺好,作為思竹自盡的論證。”
“知道手法之後,一切都十分簡單了。那天晚上,采文進思竹房間時,擺上了那支筆。等待思竹死亡。但早上,思竹與蕊娘發生争執,采文定知曉思竹并未作畫,所以假借送醒酒湯之名正大光明上了二樓,打算先收回毒筆,畢竟天色漸亮,若被發現定然尴尬。誰知思竹與蕊娘争吵後,似是下定決心要畫什麼,于是自然毒發身亡。恰好采文來到思竹房門口,他敲門沒有反應後,便低頭從門縫去看——當時,我們所有人在房内。
“當采文看到思竹身亡後,第一反應,就是将那筆扯了出來。采文當時端着醒酒湯,有一個很大的盤子,上面堆放着軟布,想來,那筆當時就藏在軟布之下。一切做起來非常快,做完後,他再大吼一聲說出事了就行。”
林存善說完,垂眸看了一眼采文,随即對着皇帝拱手:“這就是微臣的判斷。而這門闆下的劃痕,還有氍毹裡我們發現的血迹,都是确鑿無疑的證據。”
昭華忍不住鼓起掌來:“精彩,實在精彩!這乍一聽雖然簡單,但要能破解,卻不但要心細如發,注意到諸多細節,能想到用絲線,也十分神奇。”
莫天覺贊同地點了點頭,端王也道:“啧,他這幾乎是當着你們所有人的面直接殺人,卻能如此完美地僞造出思竹自殺的假象……在鷹衛環繞的情況下,實在是高。”
三皇子聽到端王提及鷹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道:“鷹衛當時大多在一樓保護莫大人,很少注意二樓。這才……讓他鑽了空子。”
從昭華鼓掌開始,張小鯉便垂着頭,一言不發。
這是思竹的一條命,但對于這群人來說,僅僅是好玩又有意思的故事,其實向來如此,張小鯉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但原來還沒有……為什麼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