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善微怔,露出一抹笑意,彎腰去拿那白紙,不料白紙那頭還扯着一根線,林存善微怔,輕輕一扯,那根線就順着滑出來,那顯然是紙鸢下的筝線,一扯,之前林存善送的紙鸢便跟着飛了出來,那紙鸢模樣是一隻小鯉魚,有點破了,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
林存善有幾分發愣,臉上的笑容逐漸褪去,他輕輕捏着那根在紙鸢和紙條之間的線,一動未動,這是亞麻線,有些粗糙,但……
門吱呀一聲開了,張小鯉垂眸,就看見林存善蹲在自己房間門口一動未動,張小鯉說:“你幹什麼?”
林存善這才回神,說:“你總算出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起身。
可惜林存善完全忘記自己身體太弱,這猛地站起來,登時頭昏眼花,險些往後栽倒,張小鯉隻好伸手扶了他一下,林存善眼冒金星,半天才緩過勁,道:“多謝……”
他側頭,看着張小鯉,四日不見,張小鯉實在憔悴,人也瘦了許多,她蹙眉看着林存善:“你為何蹲在這裡一動不動?”
林存善說:“我……突然想到一些事,出了神。”
随即歎了口氣,道:“你這般生我的氣,我很不好受。”
張小鯉與林存善對視片刻後還是收了視線,錘了錘自己的腰,在小院裡走了起來。
入住時,院子裡還是一片蕭索之景,如今樹木抽芽,花蕊含苞,生靈萬物,皆蠢蠢欲動,要迎接這一場春日。
林存善走在張小鯉身側,斟酌道:“蕊娘來看你,你也讓進了,莫天覺那日也進了你房間……我們三個都瞞了你,你卻隻生我一人的氣。”
“我沒生你的氣。”張小鯉淡淡地說,“不過确實有些不忿。他們與你不同,你有過最多機會告訴我真相,甚至還三番四次試探我,可你最終什麼也沒說。”
林存善疑惑道:“我何時試探你?”
張小鯉說:“都現在了,你還裝什麼?那次問我,想要痛苦的真相還是虛假的幸福,難道不是因為此事?我給你糖葫蘆,向你道歉那次,你又說要我無論如何不要生氣……不也是為了這個?”
林存善回憶了片刻,蹙眉道:“我現在若說不是,你恐怕也不會信。不過,有件事你說得對——我是最有機會告訴你的,所以,我也是最不能告訴你的。”
張小鯉沒有說話,半晌,才道:“其實,是我自己笨。思竹……我早該想到的,阿姐,最喜歡的,就是竹子,說竹子像我。”
其實那天,張小鯉昏過去之前想的是,死了也好。
死了的話,就可以快點下去和阿姐見面了。
一想到自己曾經和阿姐見過那麼多次,卻是相逢而不識的狀态,一想到那麼多次,自己獨自哭泣的時候,阿姐可能也在為自己哭泣……
張小鯉以為自己會夢到阿姐,然而偏偏沒有,她隻在一片漆黑裡反複沉淪,。
張小鯉站定,想到這幾天阿姐大概是怪她不聽話,怪她沒有盡快離開長安,竟連夢也不肯再入,便不由得又有幾分悲傷。
她本已打定主意,絕不在林存善面前痛哭,眼圈又還是紅了。
這幾日便是如此,腦中思緒混亂,愁緒滿懷,隻稍一發呆,便想痛哭。
為什麼,她張小鯉要兩次嘗到與阿姐死别的滋味?
“小鯉。”林存善輕聲說,“我沒告訴你,确實是我不對。但這是你阿姐的遺願,我……”
張小鯉突然回眸看着他:“如果我這次沒發現,你打算永遠瞞着我嗎?”
林存善說:“是。”
張小鯉隻覺荒謬地笑了一聲,林存善說:“很多事情,知道又有什麼用?什麼都改變不了,隻是徒惹傷心。”
“你現在還說這樣的話。”張小鯉的怒火幾乎蹭地一下就要冒上來,“所以你讓我猜字謎,說你有不及之處,不是指你瞞着我,而是指你沒能瞞住我?!”
林存善卻說:“你全解出來了?”
他低頭,展開那白紙,上頭寫着“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道:“小鯉好聰明……罷了,你說得對,你這麼聰明,要瞞着你,的确太難。”
張小鯉看着林存善,簡直被他氣得都沒心情悲傷了,同這人講話,根本是雞同鴨講!
林存善擡眼,見張小鯉眼裡幾乎要冒火,道:“你别生這麼大氣。我也不是擅作主張,自以為是——如果可以,我一直都很希望,别人能将事情瞞着我。”
張小鯉愣了愣,雖滿腹惱火,但還是不由得道:“你在說什麼?”
林存善說:“從小到大,無論對我而言多麼難以接受的事,我周圍的人都從不隐瞞我,都要我毫無準備地去接受……我小時候總想,若有個人能幫我擋住這些,能騙一騙我,讓我一無所知地活着該多好。”
張小鯉愣住,火氣頓時消了不少,她無語地撇過臉去,說:“可今日,池東清來看我,他真的很蠢,還在說什麼胡珏什麼福喜,甚至為此東奔西跑,曬黑了一層……我看着他那種,又蠢、又笨、卻很有盼頭的模樣,真的很想告訴他,不要查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她頓了一會兒,吸了吸鼻子,說:“我本該說的,我那麼讨厭池東清,若說了,他肯定又要失魂落魄,沒出息地啕嚎大哭。若我不那麼讨厭池東清,我也該說,因為他有權利知道真相,總之,無論如何,我都該說。但我什麼都沒說……”
在那個瞬間,張小鯉突然感受到了師父、阿姐、甚至是林存善的隐瞞之下,在她曾經無法諒解的“為你好”之下,有多麼複雜的情緒,有一千個,一萬個不得已。
林存善輕輕走到張小鯉面前,張小鯉已是淚流滿面,見他過來,扭開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得如此狼狽,林存善歎息一聲,直接用衣袖替她擦了擦眼淚,道:“小鯉長大了。”
“你别用這種語氣說話,好惡心啊。”張小鯉沒好氣地說,“對了,這次,有一件事,你沒我聰明,沒我想得仔細。”
林存善疑惑地看着張小鯉。
張小鯉淚還沒幹呢,臉上就露出一點小得意:“方才,我趁機問了單姐姐,她是否見過阿染朵。其實那時,你說不知道安珀為何能突然成為阿染朵,我就想到,等單姐姐回來了,我定要詢問她。”
林存善有點意外地愣了片刻,道:“确實,所以,單姑娘怎麼說?”
張小鯉遺憾地搖頭:“單姐姐說,她也沒見過阿染朵公主。聽聞,萜洛長公主在鞑密從不被允許參加任何慶典,連帶着,她的一雙兒女也不被允許露面,單姐姐隻是藥師之徒,更加不可能得見了。”
林存善“唔”了一聲,道:“倒也是意料之中,畢竟身為鞑密長公主,卻和闵國皇帝暗結珠胎……鞑密王室必是不能容忍,雖她後來也聽命再嫁,再生下阿染琥,可恐怕,地位并無改變。”
張小鯉說:“嗯,安珀之事,眼下看來,恐怕難以弄清……”
“真是為難你了。”林存善輕笑一聲,神色卻又變得嚴肅,“有一件事,我答應了莫大人,絕不告訴你,非但不告訴你,還要在今夜之前,将你帶離京城。”
張小鯉茫然地看向林存善,林存善道:“不過,我始終在想……思竹之事不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已無法挽回。可眼下的事,并非完全沒有挽回餘地,若不告訴你,将來……你定會怨我。而且,就在剛剛,我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思竹,不是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