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新派來的人，已走馬上任四五日了。”林存善聲音壓得更低，對着前邊正同采文說話的鄭知縣的背影挑了挑眉，“來此之後，就算要清點去年獄中暴斃囚犯，也不可能碰也不碰賬目，但卻半點聲響也沒有，看來新來的幾位大人，也頗為滿意舊賬目，打算聽之任之 ，坐享其成。”

莫天覺不由得道：“你來查案，還有閑心想這麼多？”

“我是知雅正嫉惡如仇，聰明透頂，就算我不說，你回去之後也必會狀告此事。”林存善一臉很懂的樣子，“此刻說了，以你的性格，之後提及此事，必也會帶上我名姓，說是我倆一同發現問題——我這不就又有功勞，升遷有望麼。”

莫天覺意外道：“前兩日你不是說你也要辭官麼？”

林存善更加意外：“小鯉都不走了，我還走什麼？”

莫天覺看了一眼林存善，像是沒想到林存善辭官與否還真是全看張小鯉，林存善見他如此，好笑道：“怎麼，你希望我離開驚鵲門？隻留小鯉？”

“不。”莫天覺搖頭，“我很希望張小鯉留下，但更希望你留下。你倆若隻能留一個，我定然會選擇你。”

林存善聞言，拉起脖子間的三角布，遮住口鼻，詭異地笑了三聲，說：“若小鯉聽到，怕是要傷心了。”

莫天覺瞥他一眼，也拉起脖子間的三角布，眉眼之間神色端方，對林存善的調侃并沒給什麼反應，隻說：“你明知她不會，何必說此等戲言。”

此時他們已繞過公堂和後院，來到大牢口。

這大牢需要下五級台階，故而十分昏暗，此時已是掌燈時分，入口處有兩個燭台，上面燃着昏暗的蠟燭，拾級而下，便是個拐角，拐角處地上鋪着些陳舊、帶着些黴味的幹稻草。

莫天覺說：“這幹稻草是幹什麼的？”

那鄭知縣一愣，看向獄吏，獄吏道：“此前囚犯身體不适便會從牢内拖出來，放在這稻草上，讓仵作在此檢查——牢裡實在魚龍混雜，仵作也不願進去。但要帶去外面，會感染外邊的人不說，還可能逃跑，所以就在此處檢查。我們幾個獄吏就坐在一旁。”

說着，他指了指旁邊的空地：“棺材就挨着稻草，擺在這空地上，若死了，直接把屍體放進棺材裡，然後扛着棺材離開。”

林存善突然伸手，抽出那獄吏腰間佩刀，獄吏吓了一跳，林存善卻用刀對着那些稻草亂砍了一通，霎時間碎草亂飛，後邊的牆壁也裸露出來，什麼都沒有。

林存善一笑，将刀插回獄吏腰間的刀鞘中：“随手一查。”

那獄吏哪敢說什麼，笑了笑，衆人繼續往前，過了這個拐角，倒是稍微亮堂一些，有一張獄吏坐着可以休息的小桌和四個椅子，牆壁上有燭台，桌上也燃着蠟燭，有四個獄吏正在值班，見他們來，連忙起身行禮。

再往裡看去，就是長長的甬道，依稀可見兩側是牢房，而且顯然走到底部後，左右還有路，可見這地牢頗大。

莫天覺掃了那四個當值的獄吏一眼，道：“一般值班的，就是四個獄吏？那萬一這四個獄吏負責抗棺，這牢内豈非沒有人了？”

“不會。”那獄吏老實回答，“一般都會提前安排好，扛棺的走之前，新的四人會進來。因鼠疫和我們大牢裡囚犯較多，甯縣的獄吏也很多，我們下來之前，幾位大人應該注意到門口左邊那房子了，裡頭也常住着四到八名獄吏，随時下來替班。”

“如此說來，在牢房之内，從囚犯被拖出，到放進棺材，到棺材被運走……周圍甚至是不止四個獄吏的。”林存善思索道，“同樣也都是一直有人看守着的。”

那獄吏點點頭：“是。”

莫天覺和林存善對視一眼，兩人見對方都沒什麼特别的表情，知沒有特殊發現，于是道：“那便去義莊吧。”

鄭知縣瞪大了眼睛：“兩位大人舟車勞頓，不如先行休息……”

莫天覺說看了一眼林存善，林存善從方才開始就已一直在打哈欠，蒼白的面色也有點發青，顯然十分疲乏。

莫天覺說：“知白，你先去休息，你身子不好，确實不宜太過勞累。”

林存善略略打起精神，奇道：“誰同你說的我身子不好？小鯉？”

莫天覺點頭：“嗯，出行前她對我說，你體虛身弱，要多休息。”

林存善有幾分意外，輕輕一笑，道：“也行，雅正親自去義莊，想必也不會錯失什麼線索，那我便偷個懶，先去休息，就在這衙門随便挑一間吧，反正我有地可躺着便足矣。不能辜負小鯉一片苦心。”

那鄭知縣聞言，立刻讓另一個衙役帶他去了衙門裡最好的耳房，莫天覺目送他進了耳房，自己和那鄭知縣還有老獄吏去了義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