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鯉又做夢了。
夢裡,阿姐出現了。
這很稀奇,因為張小鯉幾乎從不能夢到阿姐,盡管她經常哭着想着阿姐入睡。
張小鯉一直覺得,那是因為她冤枉阿姐,所以阿姐心生怨怼,才不入夢。
但這次,真奇怪,阿姐終于入夢了,她看起來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當年十四五歲的模樣,有着成熟女子的身段,面容模糊,聲音也不同,但張小鯉就是知道,那是阿姐。
可能是因為,阿姐的腰間,挂着一條很舊很髒的布做的小魚。
那是張小鯉做的小鯉魚,當時張小鯉大概七歲,阿娘讓她學女工,張小鯉對針線活毫無興趣,歪七扭八地做了一條鯉魚,往裡頭塞了一些草根,鯉魚被做的鼓鼓囊囊,像一條胖頭魚,很可笑。
做出來之後,阿娘絕望地說,指望你做女工賺錢,咱們全家都會餓死。
其他人也笑話張小鯉,張小鯉到現在都記得,甚至有人說她做的魚像一頭長了魚尾巴的豬。
隻有阿姐喜歡,阿姐收下了那條魚,還給它穿了一條繩子,挂在腰間,說這樣就像小鯉陪着她,哪怕将來小鯉嫁人了,小鯉也一直陪着阿姐。
張小鯉看到了那條小鯉魚,仍挂在阿姐腰間,有些年歲了,和阿姐一樣随着時光有了改變,但阿姐仍是阿姐,小鯉魚也仍是小鯉魚。
阿姐伸手,輕輕撫摸着張小鯉的臉,聲音非常心疼地說:“小鯉……你怎麼還是這麼不懂照顧自己?是不是很疼?”
這傷口裂了又裂,長到今日,血流了又流,張小鯉沒有因此流過一滴淚,阿姐這樣問,她卻覺得好疼好疼,疼得幾乎受不了了,她扁着嘴,含含糊糊地嘟囔:“疼死啦……”
她一邊說,一邊感到自己的眼淚洶湧,阿姐歎了口氣,似乎也哭了,眼淚像雨點一點打在她的額頭上,張小鯉說:“阿姐,我好疼……我好難受……”
阿姐又歎息了一聲,她沒有再說話,所有的惆怅似乎都化作一聲又一聲的歎息,和接連不斷落在張小鯉臉上、手上的眼淚。
阿姐突然動了一下,張小鯉費力地抓住她的手她哀求道:“阿姐,不要走……不要再讓我一個人了……”
她感到自己的手綿軟無力,阿姐隻要稍一掙脫就能離開,但好在阿姐沒有掙脫,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輕輕回握住張小鯉的手。
張小鯉身子很疼,心裡卻覺得很幸福,隻要阿姐在身邊,隻要阿姐在身邊……
*
張小鯉再睜眼,外邊天已全黑了,屋内隻有角落中有兩個燭火燃着未滅,但也隻剩下一點點燭尾,那燭火輕輕跳動,顯然撐不了多久。
借着那麼點微弱的燈光,張小鯉看見自己身邊坐着個幾乎有點吓人的家夥,他睡着了,垂着頭,一身白衣,烏發映得臉頰與嘴唇都極為蒼白,鴉羽一般的睫毛不安地顫動着,這人平日很少皺眉,夢裡眉頭卻輕輕皺着,仿佛有什麼無法解決的事。
張小鯉覺得自己的手很冰,垂眸一看,居然是因為她握着林存善的手,林存善的體質實在太差,張小鯉傷成這樣,手都比他暖和許多,配上他這張白得像牆的臉,簡直像一具屍體橫在那兒。
張小鯉不由得笑了一聲,這一笑,卻牽動了自己腹部的傷口,她倒抽一口涼氣,林存善一顫,從夢裡醒來,有些迷茫地說:“唔,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張小鯉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并不是正常地豎着躺在床上,她的上半身都橫在床上,但下半身,屁股和上半部分腿部是懸空的,另一邊則用拼好的長凳托住了她膝蓋一直到腳的部分,長凳上墊着被子,腿上也另外蓋着被子。
張小鯉困惑地說:“我這是……什麼姿勢?”
林存善有些得意:“你腹部傷口崩裂,腿根也傷了,躺着也不行,趴着也不行,我就想出了這麼個姿勢,保證你腹部和腿根都受不着力——聰明吧?”
張小鯉還真有點佩服他了,嘴角抽搐。
林存善輕輕捏了捏張小鯉的手,說:“你感覺怎麼樣?渴嗎?我給你倒點水?”
張小鯉的指尖傳來麻麻的感覺,她覺得肯定是因為被握得太久,于是松開了手,說:“你握着我的手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