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有很多事,莫天覺自己也并不清楚,方才聽單谷雨說了那麼多,才将一些碎片拼湊起來。
于莫天覺而言,自幼他應該做的,也是唯一感興趣的事,便隻有念書。
十七歲那年,他高中狀元,打馬走過熟悉的長安街,心中也并不多麼歡快,因他知道,這是自己本就應該做到的。而兩旁百姓好奇而欣羨的眼神,于莫天覺而言,和街邊的石頭并無區别。
父親也并未多麼誇贊莫天覺,隻是一如既往沉穩地點頭,誇他做的不錯。
千萬人中的榜首,在莫世濤那裡,隻能換來一句不錯。
但莫天覺曉得,父親為人内斂,恪守“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者也,天下之大本也”,即便再為他欣喜,父親也絕不會表露出來。
莫天覺的母親早早過世,父親深愛母親,故而并沒有要續弦的意思,沉默寡言又循規蹈矩的父親,以幾乎疏遠的方式,将莫天覺撫養長大。
莫天覺也曾對父親所展現出的疏離冷漠感到困惑,幼年時,甚至覺得傷心,認為是父親讨厭自己的表征,而父親看到他哭,也隻會淡淡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等莫天覺長得足夠大,看了足夠多的書後,他逐漸理解父親,但理解歸理解,莫天覺也努力地讓自己不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無論如何,莫天覺并不輕易忤逆父親的決定,他知道父親的考量總是比自己深遠。
所以父親對他說,聖上有意令你為昭華公主的驸馬,但為父認為,不妥。
莫天覺沒有問為什麼,隻說自己知曉。
的确,他自己對昭華,也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父親問他,可有中意的女子。
莫天覺茫然地擡頭看着父親,父親歎息說,你同端王殿下是好友,他常設宴,那些名流貴女也常常到場,你有印象的,竟無一人?
莫天覺說,兒子謹記父親教誨——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莫世濤難得露出了無奈的笑,随即道,你可知,不少貴女家中曾上門探聽。
莫天覺思索片刻,道,知曉。采文曾通風報信。
莫世濤說,既然知曉,為何不稍微上心些?
莫天覺認真回答,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莫世濤看着他,沉默許久,眸中隐隐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擔憂,但還不等莫天覺看清,莫世濤已說,那為父替你安排吧。娶妻娶賢,方家雖有些落魄,但方大人是有名的大學士,方婧亦是賢淑的才女。
莫天覺的确與方婧曾在宴席上遙遙打過照面,他試着回憶這個未來的妻子,隻覺得面容模糊。
莫天覺沒有任何意見,應了下來。
之後便是下聘,方家自然也極其高興,莫天覺自三年前折桂以來,一直都是京城女子心中如意郎君的候選者,卻選中了平平無奇的方家,實在喜人。
莫天覺心道婚前應當避嫌,便總是避開方婧可能出現的場合,然而沒想到,方婧竟會在他回府時令侍女攔住他,隻說有性命攸關的大事。
莫天覺一頭霧水地被引入茶館包間,看見那未來的妻子滿臉是淚,見他到來,她跪在莫天覺面前,說:“賤妾已懷有身孕,絕不可厚顔無恥地嫁入莫家,還望莫大人相助。”
莫天覺目瞪口呆,半晌隻憋出一句:“你先起來吧,地上涼,既有身孕……不該如此。”
方婧一怔,也緩緩起身,淚如雨下,說自己同胡聞兩情相悅,情之所至,僭越了禮法,莫天覺聽得耳朵生疼,打斷她:“我自是可以相幫,但胡聞乃是昭華公主的——”
“是昭華公主讓我來找您的。”方婧卻說,且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那時皇上有意賜婚胡聞與昭華公主,我傷心欲絕,卻意外發現自己已有身孕。我将此事告知胡聞,希望同他私奔,誰料他大驚失色,口中安撫我,私下卻反複拖着,還騙我說,是他家人希望他能當驸馬……我癡癡地等着,隻等來皇上正式下旨,胡聞被封為驸馬,不日成親。”
莫天覺聽着聽着,簡直有些魂遊天外,這些事他此前從未遇過,也不曾聽聞。
方婧接着說:“此事我家人發現我的異樣,但不知我有身孕,隻想讓我快些嫁人,于是四處找人說項,不料莫大人竟不嫌棄方家落魄,賤妾姿容平庸……可惜,賤妾這般,是決計配不上莫大人您的。若有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