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算是半個家宴,衆愛卿亦不必拘謹。”皇帝微笑道,“今年冬日實在不算太平,好在春日将至,萬物複蘇,合該是新的、更好的一年。”
衆人立刻附和道:“是。”
皇帝道:“夜不積食,且今年幾場雪,令北方雪災遍布,糧食亦短缺,朕便特意囑咐下去,此宴不可鋪張,故而都是家常小菜。”
衆人又是一陣拍馬,說聖上英名、體恤民情芸芸。
皇帝思索片刻,又道:“此前楊左使一案鬧得沸沸揚揚,實為奇案一樁,驚鵲門不負朕望,滿打滿算,不過六日便破了此案,将那幾個地痞的手法一一破解。莫卿,吾友厚德若泉下有知,想必也會含笑九泉。”
厚德正是莫天覺父親莫世濤的表字,自莫世濤去世後,皇上每每提及莫世濤,都以表字相稱,足見莫世濤與皇上之間的情誼。
說到地痞流氓,此事張小鯉還是昨天去驚鵲門才曉得的,這案對外結案時,絲毫沒提太子,隻說是年初楊彥懲治了幾個地痞流氓,他們将将出獄,竟買通了兩個侍衛,合夥要誅殺楊彥報仇。
至于太子,則對外宣稱因感染風寒,故而在東宮修養。
足見,誅殺楊彥一事,雖令太子遭到軟禁,但影響其實不太大。
莫天覺道:“多謝聖上誇贊,此番奇案得破,微臣出力甚少,多虧張大人與林大人相助,承蒙聖上恩典,兩位大人如今已入驚鵲門,驚鵲門添兩名幹将,願為聖上更好地排憂解難。”
皇帝滿意點頭,順着莫天覺話頭道:“張卿、林卿,你二人如今入了驚鵲門,可要好生協同莫大人,朕設驚鵲門,為得便是靈活辦案、不容推诿。”
林存善和張小鯉立刻行禮道:“謹遵聖上教誨。”
皇帝道:“自兩年多以前朕率兵掃平鞑密,鞑密人大多歸順,學習闵朝語言、風俗,同闵人成家者亦大有人在。如今天下已無鞑密,唯有闵國,朕有心擇有鞑密相貌特征之人入朝為官,以示海納,隻是這兩年無論文舉武舉,皆無可入眼之人,林卿倒是正好遂了朕之意。”
皇帝這麼說,純屬胡說八道,其實之前林存善所言不虛,無論是文舉武舉,隻要是鞑密人,都會被刷下,雖無明文規定,但大家心知肚明。
“微臣生母為鞑密人,生父為闵人,自幼生長于泾縣,曾聞鞑密屢犯邊疆,使得生靈塗炭,内心極為不齒,攬鏡自照,更曾憎惡此身。未料聖上寬厚,一視同仁,以任監院中使,感激涕零,無以為報,願竭微末之力,以報聖人之恩。”
張小鯉目瞪口呆,林存善這馬匹拍得也忒流暢,他何時憎惡過自己長相了?分明得意得要死!再說了,什麼叫鞑密率犯邊疆,分明兩國在邊疆上争奪,一直互有往來,這連張小鯉都知道,他倒是一股腦推給鞑密……
果然,皇帝聞言,龍顔大悅,笑道:“好!林卿妙語,朕心甚慰,有愛卿在,何愁鞑密人不一一徹底融入闵國?嗯,不可屈才,驚鵲門空暇時,朕對你,亦有安排。”
這是還要給他職位?豈不是之後還要升官!就憑他那張嘴而已……
張小鯉内心佩服得五體投地,林存善不卑不亢地行禮道:“臣人微而任重,寵與愧并,謝陛下!”
對面,何太傅的眉頭緊皺,顯是對林存善這個舌燦蓮花的鞑密人分外厭惡。
皇帝點點頭,又看向張小鯉:“百餘年前,天母聖帝登基,前朝亦多了數位女官,天母聖帝曾言,未必女子不如男,還曾設蓮綻書院供女子讀書,可那些女官嫁人後,莫不泯然衆人,後繼無力,蓮綻書院也無才女入朝,逐漸荒廢。故而,朕一直覺得,女子或許在細微之處偶勝男子,但這朝堂之事,還是男兒之所。畢竟這天下事,隻能靠腦子和拳頭,而非眼淚。此番見了張卿,倒是略有改觀——張卿亦是女中豪傑,臨危不懼,武功卓絕,心細如發,與那些嬌滴滴的女兒家,是半點不同。”
這分明是至高無上的誇贊,但張小鯉聽了,卻打從心底地不舒服,她眉頭緊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心裡好像憑空燃起了一團無名之火,那火燒得很旺很旺,幾乎要将她燒焦,将她燒得連手都發起抖。
突然,一隻手在她身後不動聲色地戳了戳,張小鯉回神擡眼,見是林存善,他擔憂地看着張小鯉,那目光似水,竟好像看穿了她心中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