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張小鯉早早上了馬車,林承志為難地說,林存善昨夜大醉,恐怕要晚些,張小鯉不在乎地擺擺手,讓他先載自己去驚鵲門。
齊浩然倒也準時來到,隻是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看見張小鯉,他愣了一會兒,說:“張大人,我昨夜有些醉,送林大人回家時,似乎看見了你,如今回想,竟不知是真的還是做夢……”
張小鯉極其困惑地看着齊浩然,像是完全不知他在說什麼。
齊浩然趕緊擺手:“沒事沒事,我這夢做的……欸,對了,我同你說說那甯縣空棺案?”
“好啊。”張小鯉點頭,神色自然。
這甯縣衙門空棺案,别說,還真有點意思。
長安人太多,相應的,罪犯也多,之前冬天鬧過饑荒,不少人趁機打家劫舍,鬧個不休,皇帝下令嚴查,故而一時間牢獄人滿為患,險些引發瘟疫。
為緩解這情況,一些被判關押時間比較長的人,往往會被押送去甯縣,甯縣就在長安北邊,因當地土地比較貧瘠,也沒什麼水流經過,還經常鬧瘟疫,非常不宜耕地也不宜居,故而人煙較為稀少。
前些日子,甯縣大牢又鬧了瘟疫,接連有囚犯死去,據說連仵作都忙壞了,最重要的是,因怕這瘟疫傳人,隻能匆匆将囚犯屍體一個接一個地丢出去趕緊燒了。
後來這瘟疫稍微好了點,雖也還是有囚犯死去,但不至于那麼可怖,此時便有死去囚犯的家屬花錢上下打點,希望死者不必被随便一裹,匆匆丢棄焚燒。
但按規矩來說,外頭的人是不能接觸屍體的,否則萬一鼠疫擴散範圍變大,甯縣又和長安離得這般近,後果不堪設想。
有問題就有辦法,有個囚犯家屬将棺材直接運到甯縣大牢,讓他們将屍體放進去,棺材裡還有些紙錢、紙人,舊衣服,總之就是一些包裹。
之後這個棺材由獄吏直接抗出,在義莊轉交給死者家屬抗去墓地安葬,這樣死者不會同外界有任何接觸,但卻能夠安葬。
無非是多抗個棺材去義莊,還不比費心費力焚燒屍體還有一筆費用拿,獄吏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甯縣鄭知縣自然也從中收取了極多好處,但是他也怕這樣操作會有人假死脫逃,所以另外還定了兩條規矩:
将囚犯屍體放入棺材後,必須要由獄吏們親自釘上四邊四排釘子,保證棺材不可能再打開,抗屍體必須要四個獄吏互相監督。
将棺材交給家屬後,獄吏們至少要留兩個陪同、監督死者家人直接将棺材運到墓地,直接下葬,之後會定期檢查墳冢,一旦有墳冢被翻過新土的痕迹,立刻查驗。
此事算是甯縣一個半公開的撈錢手段,但由于并不觸犯任何法律,且有瘟疫為由,朝廷也是睜一隻眼閉隻眼。
直到前些日子,一個囚犯死後,四個衙役照例扛着棺材到了義莊,那死者家人也請了四個擡棺的,結果其中一人正好犯了風寒,但又想掙這個錢,故而沒說,人暈乎乎的,一時間脫了手,棺材狠狠砸在地上,竟使得那棺材口的釘子飛濺,棺材闆整個歪斜,露出裡邊——竟是個空棺材!
四個衙役還沒走,看見這一幕,簡直瞠目結舌,他們四個可是親手将那囚犯屍體放入棺材,然後親自釘釘子的……這一路上除了剛剛在義莊交接片刻,他們也分明視線沒離開過棺材,這屍體怎麼不見了?!
他們正要責問親屬,結果那群親屬反應比他們還大,驚叫又嚎啕,問獄吏是否謊稱親屬死亡以此訛詐,四個獄吏簡直百口難辯,也不敢隐瞞,立刻上報給主簿,主簿又報給了黃知縣。
黃知縣認為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派人仔細調查,卻沒發現什麼不對勁,而且第二天送了個死者,那四個獄吏用同樣的方法送了出去,等家屬接手後,突然撬開棺材,屍體卻好好地在裡面。
那空棺案想來隻是個例,甯縣黃知縣自然打算息事甯人,偷偷将此事壓下,誰知空棺案的死者之弟見官府沒反應,當天就快馬加鞭來了長安衙門擊鼓鳴冤,此案比較特殊,過了兩三日,又轉給了驚鵲門。
張小鯉聽完,覺得問題可能出在那個義莊上,要麼就是甯縣衙門内部有非常大的問題,她想着橫豎那位邵偉大人尚未将胡珏的卷宗整理好,甚至要明日才出發去柳縣,那自己閑着也是閑着,便同齊浩然一道去西院再取一些甯縣衙門相關卷宗。
眼下西院這群人或許也已曉得張小鯉大字不識一個,神色頗為詭異,多少帶着一些輕視或敵視,張小鯉目不斜視,絲毫不打算理會,隻要不像昨日池東清那種鬧到她面前的,她自能睜一隻眼閉隻眼。
誰料行至火雷噬嗑房外,竟隐約聽得裡頭傳來邵偉與另一個男子的聲音,那男子的聲音有點耳熟,張小鯉定住腳步,意識到是池東清。
“邵大人這幾日都在翻閱柳縣泰安十六年的卷宗,可是監院有舊案要審?”池東清道,“下官去年曾在柳縣準備會試,興許能幫上些忙。”
他的聲音此時倒不似昨日那般冷冽。
“幫不幫忙,本官都得去一趟柳縣。”邵偉笑道,“你竟在柳縣備考,柳縣風貌不錯,可有樂事?”
“滿眼書卷,不知樂事,何況,樂自在書中。”池東清道,“不過,若要說起,柳縣當地有一案,頗為觸目驚心。”
此時齊浩然往前走了一段路,發現張小鯉沒跟上,有些疑惑地回頭,見她定定地站在火雷噬嗑房外,不由得心裡一跳,趕緊往回走。
恰好邵偉也問是何案,池東清道:“董家妾滅族案。”
邵偉這幾日查看過不止一遍胡珏留下的卷宗,不由得“啊”了一聲,池東清道:“邵大人想必也知道吧?那董家妾室賣俏行奸,與管家私通,竟心狠手辣殺害董家上下十餘口人,此等毒淫之婦,實乃十惡不赦……”
齊浩然伸手在張小鯉面前晃了晃,道:“張大人?”
下一刻,張小鯉突然就消失了。
齊浩然瞪大了眼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因為張小鯉跑的太快,所以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
接着,火雷噬嗑房内傳來了重物倒地之聲,接着是猛擊之聲,最後是邵偉邵大人的驚叫之聲:“張大人,你這是做什麼……來人,來人!!!”
齊浩然倒抽一口涼氣,跌跌撞撞地跑進去,就見張小鯉居然一腳把池東清踹翻在地,腳死死地踩着他的肚子,身子往下躬着,手中的拳頭像是雨點一般落在池東清的身上、臉上。
池東清頗為瘦弱,手無縛雞之力,完全無法還手,被打得鼻孔和嘴角都溢出血來,齊浩然和邵偉對視一眼,驚懼交加地拉開張小鯉,也有更多的西院官員沖進來,奈何他們都是書生,十幾個男子,竟拿一個張小鯉沒有辦法。
最後還是齊浩然急中生智,大吼一聲,撲在了池東清身上:“張大人!再打要死人了!”
張小鯉的拳頭一時間落不下去,邵偉見狀,也趕緊撲了上去,道:“張大人,收手啊!”
于是那些個沒能拉開張小鯉的官員們團團圍住池東清,總算讓張小鯉冷靜了一些,此時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接着是莫天覺不可置信的聲音:“張小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