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善沒有嬉皮笑臉地插嘴,隻安靜地看着張小鯉。
張小鯉說:“但阿姐會心疼,她總是不顧爹娘的冷言冷語,去摘草藥搗碎為我敷藥。每到這個時候,我本來覺得不疼的,但阿姐一關心我,我就覺得好疼,就會哭哭啼啼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哭,就是覺得心裡好委屈……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在阿姐面前哭,所以後來阿姐為了救我,說我隻知道哭的時候,我都沒辦法反駁,隻能哭的更厲害。一看到阿姐,我就變成了一個沒用的人。”
噼啪。
眼淚自張小鯉的下巴處凝聚,又落在了地上,聲音很輕,不如外邊的雨,也不如面前噼啪作響的碳火,張小鯉的視線有些模糊,她也沒管那眼淚,也沒管林存善在不在聽,繼續說:“阿姐總是不哭的,她要麼就是對我笑,要麼就是歎氣,她說我真的像一條小鯉魚,總是活蹦亂跳的,她喜歡喊我小鯉而不是夢鯉。她是我們村裡最乖的,從不和任何人吵嘴,有時候我會和父母吵嘴,父親就會用鋤頭木頭的那一端打我,就算那樣,我也不認錯。阿姐總說,小鯉你太倔了,這樣要吃很多苦頭的。但是,她又說,你要一直倔下去,這樣才不會吃虧……阿姐總喊我小鯉,所以雖然後來我沒原諒她,但心裡也悄悄想着,至少她一聽我名字,就能認出我吧。”
張小鯉抹了一把臉,又拍了拍自己的臉,說:“哎,不說這些了。都怪莫天覺!”
林存善柔聲道:“怎麼又怪上雅正了?”
“好端端地,租一套這麼好的房子。”張小鯉掃了一眼這屋子,“我小時候和姐姐說,要帶她逃走,要去租一個特别漂亮的小院,給阿姐種很多漂亮的花,和她喜歡的竹子——沒想到吧?阿姐也沒怎麼念過書,但就是很特别,她不像其他人喜歡漂亮的花,而是喜歡竹子,說竹子破土而出,堅韌不拔,很像我!”
張小鯉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胸膛,那模樣有些可笑,她擦了眼淚之後,就也真的沒再落淚了,視線也因此清明,得以看清旁邊林存善的神色。
他正安靜地凝視着張小鯉,但神色有些奇怪,帶着一點思索,一絲憐憫,一點怅然,和很多的欲言又止。
真奇怪,這家夥還有欲言又止的時候?總覺得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翻版的昭華,就沒有他不敢說的話。
張小鯉迷茫地與林存善對視着,說:“你想什麼呢?”
林存善說:“我在想,其實那時候我看到過你給你阿姐的銅像打傘,當時我想,小鯉總說我是傻子,可她才是傻子,連我都能看出那并非活物,她卻為它打傘。”
張小鯉無語地說:“你還是個傻子的時候,内心所想的話,就已經很刻薄了嘛。”
林存善被說得不由得笑了笑,說:“小鯉,你覺得,讓你幸福的謊言,和讓你痛苦的真相,你會選哪一種?”
張小鯉愣了愣,說:“當然是真相,謊言是不能長久的,紙包不住火,到時候不是更痛苦嗎?”
“如果是可以騙你一輩子的那種呢?”林存善說,“或者,揭露之後,可以慢慢讓你接受的那種。”
張小鯉蹙眉,堅定地說:“真相。我隻想知道真相,和你說的什麼幸福、痛苦,都毫無關系。”
她正要追問,林存善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她,結果林存善卻點頭:“很好,身為第一個女驚鵲門東院中使,你要時刻記得你方才說過的話,無數藏在迷雲後的真相,等待着你我發掘。”
張小鯉:“……啊?哦,嗯……”
不過,他也就比她大一級,且不是東院的直系頭頭,輪得着他來教訓她這個嗎?
林存善露出個慣見的笑容,張小鯉雖一頭霧水,卻也隐隐覺得有幾分好笑,她忍不住說:“謝謝你啊,雖然你這人一言難盡,但……嗯,能遇到你,一起走到今天,對我來說,算是一樁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