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覺完全愣住了。
此案乃柳縣當初頗為轟動的一樁大案,董昆家的美妾南兒嫌棄董昆年老,竟與年輕力壯的管家勾搭成奸,想要攜款潛逃。
不料兩人計劃敗露,喪心病狂的侍妾竟在井中投毒,使得董家上下十二口人皆亡,但這侍妾此時發現管家在外頭竟還有姘頭,兩人吵鬧之下,她自己也被管家用石錘砸死。
當時的柳縣鄭知縣抓到了管家,管家對一切都供認不諱,很快被斬首,那董家妾也成為了柳縣當地最惡毒的女子的象征。
此事引起的震動極大,衆人莫不驚愕世上還有此毒婦,于是鑄其像跪在董府外,令世人唾棄,也給當地女子一個警醒,千萬不要步其後塵。
莫天覺道:“你先起來,慢慢說——你此前從未說過,你還有個阿姐。是你的親姐姐?”
張小鯉并未起身,擡頭看着莫天覺:“是。阿姐大我五歲,父母待我冷淡,阿姐便是長姐如母地将我拉扯長大,我最愛的人,就是阿姐。她是我見過這個世上最好的人,有什麼好吃的,她永遠第一個給我吃,還騙我說自己吃過了;有新衣裳,她也裝作不喜歡,讓我穿。冬天很冷,我睡着了會扯被子,她被凍醒,也從不扯回去,直到自己染上風寒……”
張小鯉說着說着,眼圈泛了紅,莫天覺指尖微微一動,要去抽随身攜帶的帕子,張小鯉卻已粗魯地擡手,用衣袖擦了擦無法抑制的眼淚,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一直到九歲那年,村裡鬧饑荒,父母将我們發賣。我當時不知那是人販子,但阿姐卻發現了,她趁着我們休息時,将我帶走,給了我一包幹糧,讓我快點沿原路回家,說自己無論去了哪裡,都會把錢拿回家,拿給我,還說自己會帶好吃的給我,給我好衣服穿。她會去城裡,但我不可以去。”
張小鯉幾乎還清晰地記得那個場景,她被姐姐拉倒樹林中,姐姐指着一條路,滿臉憂愁地說,小鯉,你一定要走,就按這條路走回去,如果碰到人要對你不利,你就騙她說你家中有錢,讓他帶你回家,爹娘會給他報酬……聽到了嗎?!
而九歲的張小鯉隻知道搖頭,她拉着姐姐的衣袖不肯松手,哭着說不要離開阿姐,又問阿姐為什麼要抛下她。
阿姐深吸一口氣,看着她,狠絕地說:“因為你是個累贅,小鯉,你是個累贅……你隻知道哭,生的又這樣普通,偏生又比我小,我還得照顧你。我明明可以一個人去城裡享福,憑什麼還要拖上你?我讨厭死你了,你趕緊滾回家去,你隻知道哭……隻知道哭!你一點用都沒有,你是我的累贅,是全家人的累贅!”
張小鯉不可置信地看着姐姐,隻覺得天都塌了,她哭得更加厲害,扯着阿姐的衣袖更加不肯放手,心裡在痛苦之餘升起一種模糊的恨意,她想阿姐越要擺脫她,她就越要纏着阿姐不放!
見她不放手,阿姐歎息一聲,竟撿起地上石塊,在張小鯉還沒反應過來之時,猛地砸中了張小鯉的腦袋,其實并不用理,但張小鯉年紀小,一下就昏了過去。
“……我再醒來時,便是在那個樹林中,遇到了我師父。”張小鯉抿唇道,“我師父想送我回家,但我已經不想回去了,我好讨厭父母,更讨厭姐姐,我一想到姐姐說我什麼都不會隻知道哭,就特别痛恨她,也恨自己沒用,所以我跟師父學功夫,特别刻苦,我要當一個很有用的人。”
張小鯉深吸一口氣,說:“一直到今年,我才想通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才想到要去找阿姐,卻發現阿姐已成了柳縣董家滅口案的兇手,我怎麼都沒想到,時隔十年再見姐姐,隻見到了她的銅像。而當年結案之人乃是胡珏。”
聽到胡珏的名字,莫天覺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并未插嘴。
“我在亂葬崗找尋阿姐屍首,但四年了,怎麼可能找得到……全怪我太蠢,若我能早些想通,阿姐便不會……”張小鯉擠出一個笑,“不過,我為查當年之事,才會撞上楊彥和鄭知縣,才能假裝破案,為今日做鋪墊……有時候我想,或許是阿姐在保佑我,讓我為她翻案。”
莫天覺凝視着張小鯉,半晌沒有說話,林存善輕咳一聲,道:“莫大人,此事恐涉及甚廣,小鯉一直不敢同任何人說起,因信任莫大人剛正不阿,故而告知。莫大人……可願一查?”
莫天覺垂眸片刻,道:“胡珏聰穎細心,極少斷錯案,且他家世出衆,斷不可能收受賄賂或受人要挾。且,他醉心機巧,從不牽扯任何政事紛争,閑時便去做些木鳥、木馬,是個極為清白脫俗之人。若隻是憑你對你阿姐的印象,就認定是一樁冤案,恐怕——”
“——我知道了。”張小鯉站起來,擦掉最後一點臉上的淚,平靜地說,“莫大人的回答,我能料到,也并非要逼您替阿姐翻案。隻是若能入驚鵲門,我自己定要調查此事。如今同大人說清此案,隻是希望将來我若調查,大人可睜一隻眼閉隻眼。”
同莫天覺說清楚,至少到時候有些小事上,他可以行個方便,也不至于再胡亂懷疑張小鯉别有用意。
“你聽我把話說完。”莫天覺無奈道,“此案,我會重新調出仔細查看,若有異,無論結案之人是誰,我都會重啟調查。在此之前,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畢竟胡珏之死,到現在都是一樁懸案。”
張小鯉意外地看着莫天覺,半晌才點點頭道:“噢……我知道了,多謝大人。不過,胡珏不是墜崖而亡的嗎?而且,就我所知,他是一個人登崖,周圍沒有别人。”
“是,但此事公主不曾放棄調查,不肯令我們結案。”想起胡珏案,莫天覺有些頭疼,“這件事,隻有我們三個知曉,對嗎?”
“還有單姐姐。”張小鯉道,“不過單姐姐不知具體情況,她是鞑密人,也不可能同胡珏有關聯。”
莫天覺按了按太陽穴,道:“我知道了,但此事之後不要再同任何人說,進展也别告訴單姑娘。你先出去吧,我同林公子也要單獨聊一聊。”
張小鯉一怔,疑惑道:“你們之間還有秘密?有什麼是我不能聽的嗎?”
這也太荒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