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證林存善身份之事,茲事體大,此事皇帝交給二皇子處理,二皇子也不敢輕慢,令親信郭新榮親自前往調查,郭新榮武功高強,和馮樂安是好友,本也是鷹衛之人,可又極為謹慎妥帖,絲毫沒有馮樂安那般的莽夫之氣。
二皇子看重他的穩妥謹慎,便将他從鷹衛調來自己身邊,這一晃便是七八年,哪怕後來郭新榮受傷跛了腳,也十分看重他。
郭新榮等人急行一天一夜,抵達泾縣,而後稍作休息,等天亮正式開始調查。
泾縣位于衡州,衡州地處長安西北,與此前鞑密都城扈州中隻隔了一個常年交戰的天明關以及烽州,也算是交接之處,故而也常有鞑密俘虜被賣至此地,也有鞑密叛逃者在此定居,因此在衡州,常有人的面容帶一點鞑密特征,這并不算稀奇,甚至此地不少人都會一點鞑密語,林存善若是生長在衡州,的确是合理的。
郭新榮先遠遠地踩點,确認了林氏當鋪的位置,而後先派一撥人喬裝打扮,在附近茶樓問起林氏當鋪,言辭間,故意提起聽說林氏當鋪有個小兒子,有一半鞑密血統,生得極其俊朗。
不料此事竟不少人知曉,因為四個月前,林氏當鋪才發生了一樁荒唐事,林老爺擊鼓鳴冤,狀告自己的小兒子林存善卷了當鋪的錢和不少珍寶出逃,他認定林存善還在泾縣城内,請求徹底搜尋。
當然,搜尋半天,一無所獲,但這樁子偷父,父告子的鬧劇,為泾縣人士津津樂道。
還有人插嘴,說畢竟那林存善的生母是個鞑密妾室,鞑密人便是這般難以養熟。
又有人議論,但那林存善确實生得極為俊美,隻可惜為人放浪形骸,總是要麼去賭場,要麼花天酒地。
郭新榮找到泾縣最大的賭場,假借讨債之名,亮出林存善的畫像,說要重金尋此人。
那畫像栩栩如生,一打開,賭場不少賭鬼圍上來,随即哈哈大笑,說此人欠你的錢有何稀奇,連自己父親的東西他都偷呢!此前,他确實是賭場熟客,也常來此一擲千金,賭運卻極差,所以大家都喜歡和他賭。
接着,又去了秦樓楚館,最好的幾家老鸨,也都認出了林存善,說林公子為人風趣幽默,出手大方,樓内女子都愛極了他,甚至不少人都不信林存善會偷父親的财寶潛逃,還為此哭了好幾日呢,都說有淚痣的人多情,這多情,倒也傷人。
這些人,三教九流,絕無可能都是林存善事先安排好的,除非他能隻手遮天,能控制一整個泾縣——但這不可能。
此時日已西沉,郭新榮打扮成商賈模樣,進了林氏當鋪,假裝自己是京城來的富商,專愛搜羅各地稀罕珍寶,還拿出了一枚玉牌,要林老爺幫忙清理,以檢查林老爺是否真懂得維護、保養這些名貴之器。
他出手闊綽,林老爺一望即知是貴客,當即一臉谄媚,分文未收的情況下,主動替郭新榮将那玉牌以專門的粉末輕輕擦拭,使得玉牌光潔如新,郭新榮便作出頗為滿意的模樣。
近距離看,這林老爺實在生得平平,和林存善簡直沒半點相似之處,市儈之氣無法遮掩。大兒子林承志倒是生得頗為端正,可見生母必也是個美人。
郭新榮表現得極愛鞑密物件,一邊挑揀一邊随意閑聊,說自己不單愛鞑密物件,也愛鞑密美人,隻是鞑密美人大多脾氣不好。
林承志當即應和,說自己曾有一鞑密美妾,奈何心性高脾氣大,嫁進門沒多久便去世了。
郭新榮一笑,說自己聽聞了令郎之事,子偷父,實在駭人聽聞。
林老爺極為尴尬:“此事實在是家醜,我那庶子,自幼不争氣,惹人嫌惡,整日隻知尋歡作樂,越大,越是畜生不如……”
說到這裡,他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恨恨一拍大腿:“哎呀,要是這畜生不曾偷走那些鞑密珍寶,今日郭老爺必能盡興采購一番!”
郭新榮道:“這樣啊,那似乎不是一個人……不過,好端端的,他為何要偷家裡的東西逃走?”
林老爺神色有幾分尴尬,但又很快壓了下去,說:“我如何曉得?本念着他如此不務正業,還特意為他說了一門親,想着若成家了總該好些,誰知他……罷了,孽子,孽子!”
郭新榮了然。
看來,林存善所言不假,是因為一樁他不喜歡的婚事。
不過,外人提起林存善,雖也說他喜好玩樂,但不乏誇贊之詞,無非是說他性子好,風趣幽默,從不與人結仇,那些秦樓楚館裡的姑娘們,更滿是贊許,說他風雅,雖無定性,但也勝在不起色心,說他腦子極為聰明,很多小事,别人都想不通,但他卻一想就透,簡直像神仙在世,和姑娘們聊天,也總是能一擊即中,猜透她們的所思所想,配上那張俊臉,令人隻想多和他聊上幾句。
總之,除了有些纨绔之外,總體是個極為不錯的男子,但到了林家老爺嘴裡,卻是完完全全的十惡不赦,有幾分可笑。
這對父子身上再問不出什麼,郭新榮便直接宣布了自己實際身份和來意,兩人都錯愕不已地跪在地上行禮,郭新榮擺手,其他侍衛們一窩蜂沖向後院,開始掘地三尺。
埋屍之處并不難找,後院種了些零散的花草,顯然一直不怎麼認真打理,其中有一處花草枯得厲害,将那些花草翻開,往下挖,臭氣逐漸蔓延而出,正是一具屍體,那屍體面容已幾乎完全腐壞,但通過頭骨仍能看出眼窩很深,鼻子很高,的确是徹頭徹尾鞑密人的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