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沈素玉了?”
宋徽珏抿了口茶,熱氣缭繞的水汽沾濕他的眼接,更顯鴉黑,散去了幾分病氣。
屋檐上黑影飛速劃過,而後翻身落地:“是,沈家獨女意外身亡。”
“陸奚有查到什麼嗎?”郎君墨袍金絲冠,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手中熱茶。
暗衛回想當時的一番情景,陡然間一陣詭異的大風來勢兇猛,以至于沙塵迷眼,看不真切。
但說出來估計會引得主子懷疑他辦事不力,隻好借用那會陸奚的說辭。
“陸少卿從沈素玉身上找到了食指長的細竹筒,距離太遠,沒看清裡頭宣紙上寫了什麼。”
清脆聲響,宋徽珏将杯蓋合上杯沿,唇角輕翹,神色晦暗不明,他不禁想起沈太傅未入獄前,上奏那天。
沈太傅雖兩鬓斑白,花甲之年,但仍挺直如松,傲骨嶙嶙。
“臣有事啟奏!”
他上前幾步走到大殿中央,握着笏闆微微傾身,聲音铿锵有力,震的耳膜一鼓一鼓:“六皇子幾日前私下召見大臣,結黨營私,望陛下明察!”
當今聖人最是厭惡手足相殘,兄弟之間勾心鬥角,有野心可以,但鬧到明面上,即便是父子,也難忍身邊有一個随時威脅自己的毒蛇。
而沈太傅每一句都踩到了宋帝的底線和雷點。
宋帝指節有一下沒一下敲打着座椅,單手支着太陽穴,阖眸不語。
宣政殿氣氛緊張壓抑,宋帝這一沉默,越加明顯,瞬間殿内鴉雀無聲,無一人出聲驚擾,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成為被殃及的池魚。
宋徽珏多年來修身養性的好脾氣險些破功,他眸底閃過一道狠戾的殺意,面上不顯,袖擺遮住嘴邊咳嗽幾聲。
郎君面容蒼白無力,一副下一秒便會吐血的模樣,他勉強勾起笑容,低首作揖:“兒臣甘願接受禦史台搜查,以證清白。”
彼時沈太傅剛知道好友滅門真相,情緒上頭,絲毫未察自己已然掉入宋徽珏的陷阱。
早朝結束,宋帝臨近下朝隻道:“那就依你所言,禦史台擇人排查宜王近日見了何人。”
帝王心思,難以揣測,甫一下朝,惹得朝中大臣人心惶惶,各懷心事。
真正站隊的重臣提心吊膽,食不下咽,寝食難安。
幾日後,預料中的證據并沒有找出,反倒是沈太傅得了撺掇皇子關系的罪名暫時關押天牢,有待商榷。
宋徽珏垂眸,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把瓷杯擱置一旁,理衣起身:“盯緊陸奚動向,一有變動立刻上報。”
“是。”
事情的背後,沈太傅許是猜到緣由,默默歎氣,隻恨自己沒有做好萬全準備,牽連了全家上下。
他料到自己發現宜王秘密一角,活不到聖上下旨決議,暗暗做了個決定。
趁夜深人靜,趕在宜王起疑前,沈太傅将宜王府結黨營私,以及鎮國将軍府通敵真相的證據藏到竹筒,塞入沈素玉懷中,叮囑微生硯一系列事項。
而後找來和沈素玉身形相似的侍女,打暈沈素玉,讓微生硯帶走她。
于是有了牢獄滅口,沈家獨女失蹤一事。
至于禦史台,宋徽珏略施計謀将接手此事的大臣動用關系,安排到了偏遠小城,最後結果,由他安排的人掩蓋造假。
事情軌迹确實也如他所預料中的進行。
唯一失策便是沒有找到沈素玉的蹤迹。
微生硯料到沈家旁支趨炎附勢,當夜馬不停蹄地趕在城門關上前出了上京。
這讓宜王近日的死士撲了個空,慢了一步的時間給了他逃脫的機會。
奈何意外突生,宋徽珏分了兩匹人馬搜尋行蹤。
饒是微生硯武功再高強,也擋不住十幾人的攻勢,死士像發覺他難纏,時間緊迫,動靜越大,越容易留下馬腳。
一死士情急之下打翻油燈,扔下火藥,使火勢隐隐有逐漸兇猛的趨勢,欲要魚死網破。
火燒客棧,現場一片狼藉,同時也連累了無辜人,損傷慘重。
此時此刻,陸奚盯着手裡握着的竹筒若有所思,掌心大的物什頓覺千斤重一般。
稍有閃失,走漏風聲,恐遭一番腥風血雨。
真相找到了,但太過沉重。
沈家已無活口,如若不管,真相被埋藏,他心難安。
不由自主的,陸奚透過竹筒想到遠在上京的沈夕谙。
總要有人站出來,這件事交給誰他都不放心。
金絮其外,敗絮其中。
上京看似繁華富貴,實則官官相護,結黨營私,聖上再有心肅清朝政,但也非一蹴而就的。
旁支沈家猶如平靜的湖泊,底下暗潮洶湧,沈夕谙呆在那多一天,便多一分危險。
如若哪天需要犧牲一人,助家族青雲直上,那人絕對會是無依無靠,身單力薄的沈夕谙。
大義私情,孰輕孰重。
擺在面前的選擇,陸奚明知如此,卻仍然猶豫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