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谙不禁怔了怔,一時忘了生氣,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當即回神。
對自己的自制力不免生出懷疑。
他看着她,女娘臉上憤憤不平,轉而呆滞,不知想到什麼,越加惱怒,眼眸熠熠生輝,相比方才的死沉黯淡,鮮活了不少。
果然還是這樣看着舒服。
陸奚收回視線,用食指點住沈夕谙眉心,微微使勁朝後一推,好似單純與她玩笑:“好了,不逗你了,趕緊回去吧。”
沈夕谙吃痛一聲,立刻捂住對方戳的位置,剛要發火,外頭忽地響起阿荔的驚呼聲。
“小姐!夫人好像派小厮來找你了!”
沈夕谙身形一頓,緩緩放下手臂,看着未揮出去的拳頭有些可惜。
眉間習慣性染上不耐,連帶着說話怒氣上頭:“找什麼找!又來惡心我嗎!”
阿荔聽到她勃然大怒,本能縮首噤聲,生怕惹她不高興。
心底默默祈禱那位少卿大人能緩解自家小姐幾分火氣。
陸奚自聽到沈夫人的名諱,不自禁蹙眉,咯噔一下,連忙去看沈夕谙的情況。
不出所料,小娘子眼中升起沒多久的那抹光亮,聞言後,須臾熄滅。
神色郁郁,濃稠的似化不開的墨塊。
得嘞,白忙一場。
想此,郎君眼底飛快閃過一道煩躁,一瞬間竟維持不住翩翩公子的形象。
早些時候,沈夕谙還未及笄,他隻能按捺住性子虛與委蛇,至如今,再也克制不住對沈夫人的厭惡。
陸奚嘴唇輕抿翕動,欲言又止,不知從何開口。
兩人之間好似心有靈犀,不用多言,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便能猜出對方心中所想。
沈夕谙低首晃神,仿佛能看到郎君眉目間的擔憂。
他剛回京,仕途上升的時候,不能幹擾到他。
女娘深吸一口氣,強忍着心尖慢慢上湧的酸澀,佯裝生氣,握拳将剛剛欠下的一拳補上。
“本姑娘不陪你玩了,回見。”
但凡沈夕谙和他鬧,和他發牢騷,陸奚都不會提起一口氣。
他心裡莫名浮起不安。
沈夕谙要強,顧及别人,不顧及自己。
他最怕的,是她什麼都不肯說,待到最後一根稻草壓下,覆舟沉水。
“沈夕谙。”
陸奚開口欲言。
沈夕谙聽到他喊自己名字,強制自己扭頭,生怕一個忍不住,潰堤露餡。
陸奚可能自己都沒發現,憂心忡忡的時候,會直呼她的名字,而不是小字。
“等我一年。”
沈夕谙像料到他要準備說什麼,睫羽顫動,抿緊嘴唇。
一顆心撲通撲通,仿佛要跳出胸腔,廂房範圍有限,心跳的聲音充斥着鼓膜,因情緒左右。
她下意識捏一把汗,有些害怕被身後人聽到。
袖口衣料揉的皺起,沈夕谙恍若未覺,喉間滾動,全神貫注地注意身後動靜。
陸奚約莫着這段時間需要處理的案子,涉及政事,他無法完全坦白。
隻能留話,盡可能給足她安全感。
“待來年秋序,林紅柿子繁。雁群往南遷,與卿結連理。”
“簪子,算我遲來的及笄禮,以為能趕上,結果出了差子,晚了兩天。”
陸奚似乎對這件事耿耿于懷,不想多作解釋,“不過晚了就是晚了,沒什麼好說的。”
郎君解釋僵硬,難得露出幾分不自在。
沈夕谙忽覺發髻上的玉栀過分沉重,腦海快速浮過笄禮草草結束的畫面,賓客寥寥無幾,唯有幾名摯交好友。
心尖如同湖水泛起圈圈水漾,塞滿了棉花,暖意柔軟将酸澀感取代。
自從母親離世,家中人丁替換,早已沒了熟悉的影子,除了身上父親的血脈,有誰還記得,她是沈家嫡女。
身若浮萍無所依。
沒有容身處的家,還算家嗎?
而現在……
“陸暮雲,你最好說話算話,否則姑奶奶饒不了你!”
沈夕谙沒有回頭,她眼眶紅紅的,硬逼着自己收回快要溢出的晶瑩。
趁他沒回神,她飛快伸手撈過搭在衣桁上的幕籬,蓋到頭頂,動作行如流水,幹脆利落。
陸奚久違聽到她喊自己小字,一時愣了神,連忙回應:“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沈夕谙沉默片刻,重重哼了一聲,推門而出。
擔心露出異樣,她壓住喉嚨哽澀,故意放高聲調,朝候在外頭的阿荔道:“回府!”
陸奚沒忍住被她這副作派惹得笑意不止。
像隻不肯示弱,爪子鋒利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