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官敏覺,很容易覺察環境的變化。
方才夜色正濃,雲層如霧,觀月應是醜時,可現在……
“噤聲。”
司徒幕語氣嚴肅,打斷二人喧鬧,梨錦餘光一頓,停下動作,不再故意吓唬方子尋。
她順着司徒幕視線方向看去,收斂散漫,話語略帶調侃,“哎呀已經不打算裝了嗎?”
周遭寂靜無聲,磚瓦屋舍高處站着名紅衣女娘,風起簌簌吹起她的衣袂,女娘蹲坐在青磚屋頂,右腿屈膝,手撐側臉,白玉瓶被她一會扔向空中,又穩穩接住。
她似乎已不打算隐瞞,五官輪廓一改先前過分柔和,硬朗鋒利,眼尾上揚點綴淡淡紅痕,妖冶惑人,比女裝更顯昳麗明豔。
沈素玉,此時應該喚微生硯,他面上笑意不減,透着些許寒涼,似是回答梨錦那句話,低聲呢喃,“誰說的,好戲剛剛開始。”
“去,阿淑既然這般喜歡和梨姑娘說話,那便說個夠好了。”
方子尋正欲要說什麼,他雖然對陣法略有造詣,但不代表他樂意和微生硯那個瘋子對上。
先前山神廟一事可把他折騰的夠嗆,魂都給吓飛。
“梨,梨姑娘。”
司徒幕和方子尋動作一頓,目露警惕,梨錦毫不在意,聳了聳肩,小聲解釋:“你們不在,陳淑找過我,後來微生硯帶走她,不知為何又找來了。”
深思熟慮,這麼晾着别人也不好,司徒幕便攜方子尋移步山水屏風後,靜觀其變。
梨錦鼓起兩腮,眼神抱怨,并不想應付精神錯亂的小女娘。
梨錦打開一絲門縫,隻見陳淑手抓裙擺神情局促不安,昨夜大紅喜服換成素淨的褙子襦裙。
陳淑看到梨錦眼睛頓時一亮,和晚上瘋狂絕望的女娘又是另一番樣子,“那,那個,昨夜叨擾了姑娘,實在不好意思,我做了些糕點……”
梨錦淡淡瞥了眼她手中的竹籃,半點不留情面,“我不愛吃糕點。”
陳淑翹起的嘴角一僵,氣氛染上尴尬,未料到梨錦會如此,有些不知所措。
方子尋不差不落聽到,嘴角抽搐,對梨錦的作為近乎麻木。
而梨錦心裡想的是,誰知道裡面有沒有摻東西。
一想到蠱蟲,胳膊下意識泛起雞皮疙瘩。
叢叢樹葉遮蔽,微生硯借着陰影藏身将這一切盡收眼底,冷笑一聲,“求救時膽子不見這般小。”
頃刻間四周大霧彌漫,白霧茫茫淹沒陳淑身影,梨錦屏住呼吸,提起防備,等再擡眸,陳淑早已沒了蹤迹。
而自己所在位置轉眼間變為一塊空地,荒蕪一片,寸草不生,天空黑氣圍繞,怨氣密布,時不時傳來魂魄痛哭哀嚎。
銀飾互相碰撞的清脆聲起,在此刻境地襯出幾分突兀,微生硯換掉紅裙,身着靛藍衣袍,腰身因常年不見日光過分白皙,烏發依舊披散。
少年手持長笛,膝蓋微屈一躍而起立于高樹之巅,他倚靠樹幹坐下懶散地晃悠腳踝,眼眸微微閃爍。
長期服藥變換音色,聲音變得沙啞低沉,“梨姑娘拒絕人倒是幹脆狠心。”
梨錦不禁晃神,連忙搖搖腦袋,暗暗唾棄自己,“如果抛開她意圖暗害我,我不介意陪淑女娘玩玩。”
“隻怕不能如你所願了。”微生硯輕笑出聲,長笛橫于唇邊,眼眸不掩殺意,伴随笛音而來的是,蟲蛇穿過層層草叢時發出的窸窣聲。
梨錦立于原地不動,面對包圍之勢頭皮發麻,“強綁不成,硯公子這是打算趕盡殺絕了?”
微生硯聽了隻覺好笑,笛聲漸止,“我有說山神祭必須是女娘嗎?能維持陣法,誰都無所謂。”
說起來,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未見阿幕和方子尋的影子。
陣法變化無常,隻有布陣者才知其方位,他故意的。
方子尋應性命無虞,但阿幕的話。
想此,梨錦唇角笑意漸弱,頃刻,溫和外殼褪去,表情冷若冰霜,袖口暗扣滑落四根銀針。
她漫不經心地揮手一撒,藥粉四散開來,眨眼間蟲蛇倒下大片,引得剩餘蠱蟲紛紛忌憚不前。
“不小心手滑了,硯公子莫要怪罪。”
話雖如此,梨錦語調絲毫不見愧疚,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不等少年做出反應,梨錦側眸飛快射出銀針,微生硯眼疾手快,立即擡手用竹笛格擋,笛聲停止。
趁此機會,梨錦抓住空隙傾身跑出幾步,踮腳一躍,閃身置于微生硯身後,擡腳朝他腰側踹去,力氣劃破空氣,帶起勁風。
微生硯瞳孔微縮,持笛的手一僵,側首再防禦已來不及。
好快。
砰一聲重物落地,微生硯單手撐地,面容黑沉的能滴出濃墨,他粗暴拭去嘴角血迹,腰腹青紫瘀痕在白皙的肌膚襯托下格外駭人嚴重,可見下手之人沒打算留情面。
之前種種,梨錦表現的如尋常醫者,看到蠱蟲害怕的神情不似作假,以至于微生硯誤判,認為她是三人中最好解決的那個。
結果現實給了他一腳,小女娘從頭到尾,天真柔弱全是假象。
“公子相貌不錯,就是眼神不太好,挑軟柿子,怕是挑錯人了。”
再擡眸時,白霧散去,空無一人,高樹早已不見梨錦蹤迹。
唯餘枯葉緩緩飄拂,落在微生硯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