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門二層舞廳裡的射燈齊開,一束束打在正前方舞台上。
菲人樂隊早就撤下,隻剩幾個鼓手留在原地,話筒架子已經擺好,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在衆人的簇擁下走上台面。
内政部的負責人呂秋澤。
他還沒站穩腳跟便有如雷的掌聲襲來,顯然大家都清楚誰是主角。
這種場合講話不能太認真,無非是誇一下淮浦航空院校的光榮曆史,祝願衆人玩得開心。
呂部長其實沒有祝辭的習慣,但今天内政部的人站在台中央就是有臉,總之上面的人客套地說,底下人使勁鼓掌,沒幾句便結束。
懶洋洋爵士樂再度響起,舞池裡全是随着韻律舞動的身體,以及眼花缭亂旋轉的高跟鞋。
芈夫人拉起沈丹彩的手,一邊說笑一邊往三層走,正面迎上芈老闆,就像書裡寫好般地不期而遇,夫人驚呼着:“喲,你怎麼回來啦,不是出差。”
那位笑容滿面地答:“老邱專門打電話讓我來,你說怎麼辦,就是太急啦,忘了回家先接夫人。”
沈丹彩笑而不語,還真是泰然自若啊,可見平日裡慣于這種事,老奸巨猾,紫钰琪真不見得能從這種人身上撈到好處。
芈夫人倒是滿臉幸福,伸手挽住對方的手,開始引薦二人,芈老闆剛才就瞧着沈丹彩眼熟 ,現在離得近一看,忽地笑道:“哦,這位沈小姐是不是拍過月曆牌,前幾個月福立達香水廣告,上面的是小姐嗎?”
沈丹彩含蓄地點頭。
“歐呦,沈小姐真本事呐。”芈太太更覺得自己選對人,她先生是電影公司老闆,自己有個時髦女伴進進出出,在貴婦圈裡也是榮耀。
“我不過運氣好,随便拍幾張,芈太太不要笑我。”沈丹彩應承着,感到芈老闆對自己有興趣 ,但她半點進金花影業的意願都沒有。
昨天也許還行,今天瞧見紫钰琪便徹底打消念頭。
果不其然,芈誠志掏出名片,道:“沈小姐,我太太不知道告訴你沒有,在下是金花影業的負責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試鏡?”
沈丹彩猶豫一下。
對方繼續說:“哦,你不要緊張,我們正在為新籌拍的電影《嬌嬌妻》選女一号,沈小姐氣質真得很适合,其實我前幾天看到香水廣告的月曆牌就有這個想法啦,今天趕巧,真是緣分。”
芈誠志的金絲眼鏡在燈光下亮锃锃,細長的眼睛怎麼看都透着狡猾,沈丹彩摸不準他是真有意請自己拍電影,還是感激剛才的解圍,或者不懷好意。
她正思忖,芈太太哎呀一聲,爽利地把名片塞到丹彩手裡,笑得大聲,“沈小姐快拿上吧,我們是正經公司,不會吃了你啦。”
三個人便笑作一團。
芈太太想要拉攏沈丹彩,自然也有她的用處,電影公司的那幫女孩子一個個削尖腦袋往上爬,自己丈夫也不是個省事的燈,與其一塊肥肉讓别人撈走,不如把認識的人放身邊。
沈丹彩怎麼也和自己近一層不是嗎?
總之無論如何,這些太太們也不會覺得自己丈夫有問題,自然都是那幫女孩子不好。
年輕時也都是爛漫少女,嫁了人忽地就變了,沈丹彩心裡想起《紅樓夢》裡寶玉說得那番話。
“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的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成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的了;再老了,更變得不是顆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一個女人生出三種樣子來,大底也就是如此吧。
她當初也不懂,還傻乎乎地問顧流雲,其實對方比她年紀輕,但流雲從小就與衆不同,總有自己的想法。
顧流雲說:“人這輩子都有初心,但随着年歲長大,難免被外面的事動搖,改變,也不是什麼錯,可是要連自己最初的想法都忘個幹淨,甚至反着來,那便可笑了。女孩子家的心思細膩,自然更懂得情感,各個真心實意可惜嫁錯了人,天天耳濡目染,有點被男人帶壞的感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那女孩子能不嫁人嗎?人家都會說閑話呀。”
“沈丹彩,你這輩子為自己活還是為别人活!”
沈丹彩沒想過這個問題,她不太懂。
顧流雲身上有一種神奇力量,她總是打破你的常規,告訴你還有另一種選擇,在幽閉不見天日的房間裡,她推開一扇又一扇窗戶,最後打開門,對你說:“如果不喜歡這裡,便可以離開。”
在她那雙缱绻的桃花眼下,你覺得自己是自己,而不是誰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