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得甚為可憐,哭得轎子都微微發顫。
衆人露出同情神色。
沈丹彩是個聰明人,壓準了對方不想讓她進門,大概看到自己就心口堵吧,是個女人都懂。
高媒婆心裡也不落忍,勸着:“别哭啦,新娘子,馮家是正經人,不會留下你不管的,讓你回去也是怕新娘子白白耽誤了青春。”
“現在聘書已下,鳳冠霞帔地穿着,嫁妝早就給了馮家,我急赤白臉如何回得去啊!”
說罷又哭得傷心。
“如今我就算是給媽媽的謝禮還有各位師傅的腳費錢,都沒有呢。”
真是個好姑娘,還想着自己的禮錢,高媽媽也開始抹淚,時辰接近晌午,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還有别家看熱鬧的下人探出頭張望。
邱大慌忙回去禀報,不一會兒就出來,身後還跟着三兩個仆人提着箱子。
噼裡啪啦全放到地上,邱大向轎子裡的沈丹彩躬身,道:“沈小姐,我家夫人說啦,你也是委屈,這些嫁妝就退回去,你也好回家交代,另外那個聘書馮家想收回來。”
沈丹彩目的達到,但還不能直接答應,依舊哭哭啼啼說了幾句話,顯出戀戀不舍的樣子。
等邱大一離開,立刻在轎子裡換上旗袍,囑咐轎夫提上東西去銀嶺典當行,大的東西全都變現,隻留些細軟裝滿兩個小皮箱,又把媒婆禮錢和轎夫的費用付清,沈丹彩渾身輕松。
她穿着絹絲白繡綠蝴蝶連肩旗袍,蹬上白羊皮鞋,提着皮箱站在銀嶺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陽光刺眼,皮膚被溫得紅起來,沈丹彩笑了笑,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反而心裡長出口氣。
此時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并不是非要找個人依靠,而是想離開那個遲早要離開的家。
鼻尖飄來一股糕點香氣,淡彩笑嘻嘻地邁步子到飯店吃飯,她現在有錢有閑,等會找個旅館住下,再慢悠悠地給自己挑個好房子,自在逍遙。
沈丹彩入住的是銀嶺最大的富山旅店,她向高媒婆打聽過,大城市的治安不錯,但一個孤身女兒家還是盡量要去人多的地方,不容易出事。
她懂得要藏富,特意選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整潔舒适就成,由着性子先逛街,好好玩了幾天。
這一日傍晚,沈丹彩坐在旅館的咖啡廳喝茶,又是個新鮮地方,裝修屬于西洋風,但裡面也煮茶賣酒。
咖啡又黑又苦她喝不慣,一口口品着上好的毛尖,味道很淡,尋思茶還是牡丹鎮上得新鮮,窗外的路燈點起來,依舊擋不住黑夜侵襲,走在路上的行人調笑打鬧,也有的神色匆匆,不知為何看上去很像孤魂野鬼。
沈丹彩歎口氣,剛放出來的喜悅随着時間被沖淡,她知道自己是想家啦,其實算不上家,但畢竟生活了快二十年。
溫熱的茶杯暖着指尖,咖啡廳裡飄浮起不知名音樂,懶洋洋的調子,她兀自傷心起來,其實也不是回不去,隻是太沒臉,再說回去做什麼,等着第二次聘出去還是孤老終生。
何況現在府裡也沒有值得留戀之處,沈丹彩紅紅的唇角微彎,漂亮眸子籠着霧水,長睫毛忽閃忽閃,她唯一想起來會覺得親密之人——顧流雲,已經離開了。
沈丹彩與顧流雲相約燒紙錢那夜,其實早就準備好,由于怕黑打算拉顧流雲一起去,她調皮,蹑手蹑腳走進屋子,擡眼看見在對方在收拾東西,手裡拿着男裝和火車票,立刻意識到對方想離家出走。
這是個天大的秘密,肯定不想讓人知道,她才又偷偷退出去,裝作沒來過。
沈丹彩不了解顧流雲,也聽不懂那些大道理,清楚自己和流雲的距離有多遠,但她不傻,明白家裡拴不住顧流雲的心,牡丹鎮也裝不下這隻鳳凰。
鳳凰總要飛的,撿梧桐而歇,飲朝露而活。
隻是不知去的哪裡,要是能碰見就好了,她笑自己在做白日夢,伸手摸摸自己的腺體。
又開始發癢了,等下次見到顧流雲,非要讓她給揉揉才行!霞紅染上臉頰,尋思肯定是那夜給對方送飯,被小蟲子咬壞了才這樣,左右還是怨她!
忽地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亂哄哄湧進來很多人,她順勢扭頭,瞧見一幫穿着石青色制服的年輕男子沖進來,一個個氣勢洶洶,腰間還别有槍。
咖啡廳裡的人頓時吓得大呼小叫,旁邊桌女子慌忙想跑,差點踩住沈丹彩的腳。
隻聽為首的男子清清嗓子道:“大家别怕,我們是淮浦航空學校的學生,到這裡是想找個人。”
淮浦航空學校幾個字簡直如雷貫耳,誰不知道在那裡讀書的全是人中龍鳳,不隻家世一流,将來更會成為華國棟梁,實打實的大權在握。
一句話落下,裡面的人倒更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