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春不過就是個丫頭,孰輕孰重誰都明白。
窗外又下起春雨,淅淅瀝瀝。她在屋裡穿了件琉璃藍的紗旗袍,雙手掖着開司米披肩仍覺得冷,尋思那祠堂裡更是寒氣逼人吧!
她不知為何想起姐姐,印象中已經很模糊,但記得是張很美麗的臉,臉型偏方,線條卻柔美,眸子明亮又深邃,像秋天的湖水潋滟起波光粼粼,眉宇藏着清冷,這一點被顧流雲很好的繼承。
可是嘴角總含着笑,因此就生出許多溫柔來,别人總說她和姐姐不太像,當然不像啦!她是被領養之人。
也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反正就是被沈家撿了來,姐姐常說沈家過去也富貴,手裡有幾樣刺繡絕活。
天下人最愛的繡金龍,描鸾鳳,金龍的技藝早就失傳,繡鳳的技藝就屬沈家。
很難講當初顧老爺千裡迢迢地提着聘禮去娶已經家道中落的沈大小姐,不是為了那隻栩栩如生的繡鳳。
可惜姐姐如今不在,這手藝也就跟着歸了西,她是半點不會,但單憑繡鸾鳳的名頭也夠顧家吃幾輩子。
顧家也有自己的手藝,隻是名頭沒那麼響,龍鳳呈祥自古就是華國人的念想。
她喝着喜寶端來的冰糖百合粥兀自琢磨,挑眼看雨越下越大,很不争氣地想祠堂裡寒涔涔冷得很,顧流雲不會被凍壞吧!誰叫她小時候帶過這位祖宗,雖然自己不受待見,也還是說不出的惦記。
好賴上面有個姐姐呢,不是親姐勝似親姐,說是另一個母親也不為過。
沈丹彩這一日懶懶的,喜寶把嫁衣拿回來也沒心思看,才死了個新嫁娘,覺得不吉利。
直到烏雲裡的月亮若隐若現,她琢磨這府裡的人也都睡得差不多,對喜寶招招手,“你去小廚拿點吃的,我往後山走一趟。”
小丫頭睜大眼睛,像見着鬼,“小姐……”
沈丹彩已經轉身去翻檀木箱裡的旗袍,左挑右撿,終于拿出來條深藍色的綢緞裙,上面朵朵繡着暗色團花,歎口氣:“哎呦,總算找到一件。”
她是鮮活絢爛的品格,最讨厭黑不溜秋的衣服,這件是老太太送的,說是曾給姐姐做過一套,如今她大了,也應該不偏不倚得一件。
礙着面子隻穿過一次,今兒派上用場。
沈丹彩拿着裙子在身上比,“怎麼樣,晚上看不出來吧,誰也不認識。”
喜寶愣了愣,不都說大小姐與沈小姐不對付,怎麼還要冒險送飯,對面人一看就知道小丫頭在猜度自己,笑了笑,“打斷骨頭連着筋,她可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再說你舍得顧大小姐餓肚子?”
話說的誇張,語氣帶着調笑,喜寶漲紅臉,“我也怕……小姐你吃罪啊!”
“傻丫頭,我又不是顧家的人,而且馬上要出閣啦,就算被逮住也不能怎樣,而且這家裡上上下下都不好開口,指不定就等着我呢!”
她多麼聰明伶俐,打死也不信顧老爺願意餓着自己的寶貝女兒,不過是台階太高下不來,這個順水人情還要她沈丹彩來做。
從顧家後門到祠堂有一段山路,白日裡走不過五六分鐘,晚上漆黑一片又不能點燈,沈丹彩提着雞翅木食盒着實走了十來分鐘。
喜寶沒讓跟來,怕萬一出事,房裡需要有人。
換了雙平底布鞋,蹑手蹑腳來到祠堂門口,瞧着高聳入雲的兩個柱子,先抽口冷氣。
她也是膽子大,白天都不敢來的地,三更半夜跑來現眼。
雨已經停了,但地面潮濕,涼氣由鞋底沖上來,她趕緊提起裙子往裡面跑,門口也有守夜的人,估摸也是瞧見沈小姐,但大家都不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還能真讓顧流雲餓死。
所以她到的時候,門房裡燈還亮着,往裡跑的瞬間就滅了,大門也虛掩着,可不就是等她呐!
沈丹彩忽地想笑,這心裡也就沒那麼怕。
慢慢走上台階,來到祠堂正廳,進來就瞧見一排排顧家祖先的排位,地上卻隻有下跪的蒲團,半個人影都沒有。
天!不會是溜了吧,可憐自己白跑一趟。
她壯着膽子左右看,四下無人,幹脆氣個半死。
“死丫頭,跪祠堂還偷懶!唉,也是我傻,竟然相信喜寶的話,誰發神經就真跪呢!”
沈丹彩自言自語,沒注意身後伸出隻手,拍拍她的肩膀,“唉!”了一聲。
夜色如墨,她吓得魂都飛了,一個趔趄轉過身,顧流雲冷豔的臉騰地落到眸子裡,興許是月亮在烏雲裡露了個角,一束潔白的光打到臉頰,白得快透明的皮膚上紅唇若血,好看也是真好看,吓唬人更是絕對不含糊。
“你做鬼呀!存心……”話音未落,身子卻吓得軟了,要不是對方動作快,一隻手摟住她的腰,絕對摔個四腳朝天。
顧流雲輕蹙彎彎的遠山眉,另隻手接過食盒,語氣裡都透着嫌棄,“小心我的飯!”
沈丹彩覺得這個外甥女,真是個挨千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