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印星仿佛獵豹一般,從床上躍起,矯健的身影直往艙外奔去。
一路上,下船的船客熙攘,謝印星東竄西閃,好不容易奔下船頭,卻被早已聞風而來的官差阻擋。
謝印星眉眼一厲,薄唇吐出一個“滾”字,片刻間便踩着人群飛出數米。
徒留官差在身後無能叫喚。
暖黃的朝陽下,淞洲碼頭人流如織,煙火氣十足,卻再無謝印星想要尋到的那抹白色身影。
謝印星尋了好久,最後孤零零停在了一處攤子前,他緩緩松開緊攥的拳頭,裡面俨然是一朵純潔的小白花。
這朵小花,在剛剛那女子吻他之際飄落。
似雪般潔白,一如那女子皎皎的容顔,看着脆弱極了,可誰又知道,這背後是怎樣一副讓人想不到的面孔。
“公子可是喜歡花?買些奴家的花吧。”
就在謝印星沉思間,一道清脆婉轉的女聲響起。
謝印星循聲擡頭,原來,竟是一個賣花的女郎。
謝印星有些失望地擺擺手,剛欲提步離開,一物什便從他松散的衣襟處墜出,直直朝地面而去。
謝印星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待看清手中的物件時,謝印星冷哼了一聲,下巴倨傲擡起,紅衣褶褶,帶着肆意而又張揚的少年氣。
“你又騙我!”
嘈雜的人聲中,少年的喃喃自語聲低不可聞。
他随手将手中虎符塞入懷中,身子一轉,步伐沒有任何猶豫,如風般朝福船走去。
或許,謝印星該弄清楚,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必須親手給自己一個交代。
謝印星直覺告訴自己,那女子,絕不是一個嗜殺之人,那她到底為何要殺胡茂山?
昨夜恰逢滿月,若不是謝印星身體原因,失去了平日的敏銳,或許他便可以再聽得清楚些。
再或者是,若他更早尋到阮正絢,便能知道得更多些。
隻可惜,一切的一切,就是趕得那麼巧。
是啊,就是那麼巧。
另一頭,一輛其貌不揚的馬車上,阮正絢如是想到。
想必昨晚,那少年是被自己一聲高過一聲的質問吸引的吧。
畢竟當時,盡管自己刻意壓低最高的聲音,但那可是夜深人靜的晚上。
再加上那少年功夫奇高,五感應該也很敏銳。
但就算再敏銳又如何,還不是隻知道自己殺人的果,卻不知自己殺人的因。
不過這樣也好,那少年終究是自己生命的過客。
時間長河永無止境,一切的一切,終将逝去,唯無盡的仇恨永存。
複仇的第一階段已然完成——
胡茂山昨夜,是在痛苦和絕望中死去的,而他的枕邊人,劉翠娘偷漢子,喪風敗德,夜半在癱瘓在床、半身不能動的丈夫的苦苦哀求下,“活生生”割開丈夫脖頸的血管,隻求“大不敬”罪不要牽連其家人。
但胡茂山卻“忘了”,胡睿傑毒殺東子,船上人皆有目共睹,證據确鑿,由不得胡茂山在那裡想當然,更由不得胡茂山“字字血書”的求情。
最後,胡睿傑呢,依舊得被入獄殺頭,即便不殺,他的青雲之路也會斷絕得不能再斷絕;劉翠娘呢,事急從情,說不定官府會對她網開一面,但那又有什麼用?唯一的兒子已經廢了,女兒呢,身染污名,再加上他們家絕大部分的财産已經被人拿走,家徒四壁,活着,就是對她們最大的懲罰。
“主人讓我問你都處理幹淨了嗎?”
一道陌生男聲拉回阮正絢思緒,阮正絢垂眸,看着剛剛從那镖師任猛手上威脅拿回的阮家财産,淡聲道了句,“自然。”
“那镖師可靠嗎?”
“不可靠,誰又能相信一個賭鬼的話?更何況......他才是殺東子、盜禦寶的真正兇手,”阮正絢搖頭,“所以剛剛我給他下了毒,三日之後,他必死無疑,這樣的話,官府即使有所懷疑,也死無對證。”
“很好。”
馬車哒哒哒啟動了,天高雲清,阮正絢掀開車簾,目光越過車水馬龍的行市,遙遙望向遠處江面停泊的福船。
船上,想必此刻應該熱鬧得緊。
阮正絢突然有些好奇,那位紅衣烈烈的正直少年,會把她告發嗎?
或許會吧。
當然,也或許......不會。
阮正絢摸了摸剛剛親過少年的嘴唇,垂下眼簾,遮掩住沒有一絲情緒的眼底。
風輕輕吹拂,掠過行走的馬車,穿過喧嚷的集市,來到水光蕩漾的江邊。
福船之上,官差根據案發現場,做出與阮正絢一樣的判斷,但這也僅為初步判斷,後續,還需要進行進一步的調查。
淞州知府楊立在确認謝印星真實身份後,小心翼翼拱手上前,試探性發問:“不知太.....大人對這兩樁命案有何看法?”
一件,是東子被毒殺案件。
一件,是胡茂山畏罪自殺案件。
知府楊立怎麼也沒想到,太子殿下居然會駕臨淞州,突然出現在從渝州駛來的福船上,更會關心這兩件微不足道的命案。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今上唯一的嫡子,更是最為寵愛的兒子。
說一聲“天之驕子”也不為過。
卻見謝印星身姿挺拔,如蒼松勁柏般立在艙房,淵渟嶽峙,一身紅衣張揚奪目,氣質卻矜冷淩厲。
無人看到,他一點一點攥緊手中的白花,眼神複雜掃了眼床上僵硬無比的屍體,最後,在劉翠娘胡睿蘭的哀聲哭泣中,僅僅說了一句,“或有疑點。”
多餘的話,一字未說。
但楊立顯然已經誤會了謝印星的意思,正欲慷慨激昂表态誓要抓住兇手時,謝印星突然交代他:“此事事關重大,秘密探查,若查到什麼,直接報至東宮。”
楊立錯愕擡頭,在接觸到謝印星銳利的眼神後慌忙低頭,應了聲,“是。”
晴空萬裡,春和景明,碧綠的江水邊上,是生機勃勃的樹。
此時的謝印星還沒有意識到,那女子是劫,那女子是禍,命運風起雲湧,未來,不可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