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數息,她終是忍不住,也意識到自己笨拙的“錯誤”,咬唇上前,示好性地給謝印星道歉斟茶,謝印星卻是理都不理。
惹急了他,他一個眼神殺過來,清冽凜然,好似入骨的寒刃,攻擊力極強,讓人望而生畏。
阮正絢嘴角漸漸往下拉,委屈地撇起來,下一刻,又若無其事将茶杯放下,坐到謝印星對面。
“不知小公子可願聽聽我的故事?”她哽着聲音說。
視線轉到窗外,阮正絢自顧自說了起來。
“我名夕顔,本是家中獨女,父母珍之重之,數日前與父母去渝州探親,卻不想父母被人騙去全部錢财,還欠下一堆外債,飲恨歸□□留我一人存活于世,還要數次面對讨債人的上門追讨......我沒有辦法,隻能暫将父母放于城外義莊,自己則去求父母在渝州的親戚朋友,希望他們能施以援手,但我怎麼都沒想到,我會被親戚朋友轟出來,背負巨大債務,他們不願再認我......”
“我無可奈何,又沒有回鄉的路費,隻好在渝州城内找營生賺錢,但世道艱難,沒有人會要女子做工,更何況我身後還追着一群讨債的人......小公子知道嗎?我曾險些被人騙去花樓,走投無路,告天無門......但我自幼性格也從不是坐以待斃之人,我佯裝順從迷暈花客逃了出去.......後遇到一個好心人,在繡防做活,卻不想繡坊的老闆對我暗藏心思,他,他深夜潛入我的房間......”
“最後我沒有被他得逞,卻也觸怒了繡防老闆,老闆在渝州放話,讓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營生,我沒有辦法,父母的屍身又急需下葬,最後我隻能賣身葬父,選擇胡公子是因為他是一個讀書人,常聽人言,讀書人明理,但凡是讀書人,品性都不會差,我必須保護自己,為自己尋個保障,但我又不敢相信别人無來由的善意,所以......所以我隻能僞裝自己,讓自己看着單純無害........”
阮正絢說到最後,幾乎涕如淚下,眼淚猶如斷線的珠子般,自她秀美的嬌顔掉落。
“所以......這與你偷我虎符有何幹系?”
謝印星目光終于落在阮正絢臉上,見她哭得淚睫沾濕,顫抖的雙唇難堪性地咬起,雪白的小臉暈出一片绯紅,鼻頭紅紅,側臉卻近乎透明。
她是真的很傷心。
也很難為情。
她也再無往日的鮮活勁兒。
謝印星雙臂環胸的手指動了動,深邃黑眸一瞬不順盯着女子秀氣下巴處要掉不掉的晶瑩淚珠,内心隐有動容。
“當然有關系!”阮正絢擡起濕漉漉的雙眸,泛紅的小臉呈現出嗔怪的模樣,“你是我以後要跟着的人,我總得要知道你的身份!萬一你是壞人......怎麼辦?”
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來,“而且那天也怪小公子,隻給程銘看你的虎符,不給我看。”
謝印星氣極反笑,清越的少年音自胸腔發出,“喲,你這還怪小爺身上了?”
阮正絢用力“嗯”了一聲,紅紅的鼻頭甚至還冒出一個可愛的鼻泡。
真是......
“醜死了!”謝印星嫌棄地從懷中摸出一塊方帕,精準扔阮正絢臉上,“還不快擦擦,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欺負你?”
“就是你欺負我!”女孩半是撒嬌半是委屈的聲音自帕子後擠出。
謝印星不适轉向窗外,思路有一瞬間的停滞,“所以,你知道小爺的身份了?”
少年側臉劍眉斜飛入鬓,一身紅衣郎豔獨絕,身上再不見剛剛阮正絢裝傻充愣時的冷意,阮正絢躲在帕子後半勾嘴角,露出的水眸卻作沉思狀。
“嗯.......我大抵猜到一點。”
“哦?”謝印星轉了過來,狹長的鳳眸半眯,五官淩厲。
“小公子是皇親國戚吧,不知道是哪位藩王的世子?”
阮正絢半歪腦袋,一雙明潤泛着水汽的眼睛,忽閃忽閃,充滿明目張膽的試探。
明明外表花容月貌,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眼下卻是此番坦誠的依賴模樣。
她這是真正信任他了嗎?
謝印星姑且再信她一回,輕咳一聲,俊美肆意的眉眼轉向側方,“你說我是哪個藩王世子就是哪個藩王世子吧。”
謝印星如此模糊的回答自不能令阮正絢滿意,阮正絢拖長尾音,“小、公、子——”
“停!别叫我小公子!”謝印星擡手制止,目光又轉了回來,一字一句道,“去掉‘小’字,叫我公子!”
不知為何,謝印星總覺得阮正絢每次叫他“小、公、子”,語氣中總有某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或促狹,或調笑,又或是别的什麼。
“好的,小公子。”阮正絢咬字清晰地滿口答應,對上少年淩厲的眼神,她連忙改口,“是公子。”
阮正絢再回胡家艙房時,頭頂高懸的日頭已經西斜,胡茂山正不耐地數落浪費銀錢去聽書的胡睿蘭,阮正絢勾起嘴角。
就浪費了那點銀子就讓胡茂山心疼成這樣,那之後可是要胡茂山花大銀子的!
那不得氣死他啊!
抱着這樣的惡意,阮正絢柔柔道:“謝公子那裡我問過了,殺人者死刑,是律法規定,他也無力更改,但我朝還有一種刑法,不知村長可有聽過?”
“什麼?”胡茂山連忙發問。
“贖刑。”阮正絢紅唇開合,細聲細氣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