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穿越前,阮正絢曾聽過一句話:“人生在世,最幸福的事莫過于.......樹在,山在,大地在,我在,你在,便已足矣。”
可如今山河依舊,阮正絢卻失去她最珍貴的東西。
神木山深處,郁郁蔥蔥的密林間,隐有絕望的悲鳴傳出。
“爹!娘!弟弟!原諒我回來的遲了,竟連你們屍首都未能找全!讓你們難以入土為安!也讓那些坑害你們的兇手逍遙法外!是我的錯!我的錯!!!”
阮正絢衣衫褴褛,直直跪在父母弟弟墳前,哭得不能自已,額頭上的鮮血結落成痂,配合着她滿是疤痕的猙獰小臉,看着就宛如來自地獄深處的惡鬼,可怖駭人。
隻是這隻“惡鬼”卻毫無殺傷力,也沒有能力将坑害自己至親的仇人繩之以法,隻能如見不得光的存在般、卑微而又低下的在這裡哀嚎。
“爹!娘!弟弟!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好人不長命,壞人卻要遺千年?”
“為什麼一生善良的你們卻要被人坑害至此!死後連屍骨都無法光明正大的被掩埋!”
“為什麼那些人明明做錯了事卻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世道如此不公???”
阮正絢不甘心,也不明白,她絕望,她痛苦,可歇斯底裡過後,她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像一隻折頸哀鳴的鳥兒,無力跪倒在父母弟弟墳前,痛哭流涕。
無端失去至親的痛幾乎要将這個渺小而又卑微的農女壓垮,至親蒙受的不白之冤也仿佛加諸在阮正絢身上,讓她難以喘息。
“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眼淚流盡後,阮正絢平靜喃喃道,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阮正絢又重複了一遍,目光透過厚厚的泥土堆,仿佛要一直看到土墳裡面去。
“死!必須有報應!!!”
這一刻,阮正絢下定了決心。
前世阮正絢是個孤女,天生親緣淡薄,穿越到古代,她好不容易享受到前世所沒有的父母親情,今生又怎能甘心被人就這樣剝奪?又怎能放任那些吸着阮家血肉、踩着阮家屍骨的仇人高高在上的活着?
既然要報仇,那就先從嫉妒父親為皇帝找木材有功、舉報父親大不敬、導緻她家不幸的源頭“村長一家”開始吧。
阮正絢冷靜地想着。
“就憑你一個小姑娘?”一道朗潤的男音突然出現在阮正絢身後,沒有一絲預兆。
阮正絢回頭,風吹起她頰側的碎發,完完全全露出她那張醜陋可怖、被人毀得徹徹底底的面容。
“幫我。”阮正絢眼底劃過一道光,輕聲試探道。
這個人,曾在她逃回家的路上幫過她,眼下又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這兒......
一片綠葉打着旋兒落在二人之間,山裡密林獨有的靜谧久久悠蕩。
但阮正絢知道不一樣了,從此刻起,于她而言:凡是過往,皆為序章!
複仇的篇章正式開啟。
*
三年後,距離神木山五百裡遠的渝州。
滾滾大江向東奔去,見證渝州城的興起和繁華。
熙攘的碼頭上,人員往來頻繁,商貨轉移密集,以碼頭為點,大江為截斷面,街市以此向四周延伸,各個大大小小的商鋪沿街林立,富商大賈在此雲集,水陸通衢,交通便利。
便捷的交通成就渝州碼頭,使之成為渝州城最大的貿易中心,也使之成為雲晟國西南邊最繁華的地方。
時至晌午,一如往常,蜿蜒的江岸線上,各個大大小小的船隻靠岸補給,形形色色過往的旅人夾雜在裝卸貨物的船工中間,奔向自己的征程。
忽然,陣陣唏噓聲吸引住碼頭上來往的行人,有人尋聲而去,好不容易擠進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卻發現人群中間,跪着一個賣身葬父的女子。
要說賣身葬父,倒也不稀奇,但稀奇的是,這個女子賣身葬父竟然需要一百兩銀子。
要知道在雲晟國,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銷也不過就十兩銀子,而這女子,竟要一百兩銀子,無異于天價。
有後邊擠進來的人不明情況,開口嗤笑道:“姑娘,我看那攔路搶劫的綠林好漢都不如你要的多!”
人們紛紛應和,可跪在中間的阮正絢卻無動于衷,額前散下來的發絲随風飄揚,劃過她低垂的白淨臉龐,遮掩住她的眉眼。
就在人聲愈演愈沸時,阮正絢緩緩擡起腦袋,露出她尤帶着點點淚光的剪水秋瞳,以及楚楚動人的臉龐。
人們不經倒抽一口氣,紛紛失聲。
這,天上的仙女也不過如此吧,隻見青灰色的石闆路上,女子一身白色孝衣,袅袅跪在染血的破木闆前,身材苗條,姣好的容顔在白色衣服的襯托下更顯豔色。
有最先知道情況的路人及時回過神來,不禁為女子正名。
“你們懂什麼,這姑娘也是可憐,随父母一起回鄉探親,卻不想父母被那些不安好心的賊人騙去全部錢财,還欠一下一堆外債,飲恨歸西,天可憐見的,獨獨剩下這貌美的小娘子在這世上受苦,不單要埋葬父母,還要償還父母所欠下的全部債款。”
“真是可憐啊,”人們紛紛感慨,再次看向跪在中間的女子時,眼神轉向憐憫,卻無一人敢上前出頭,也無一人敢誇口買她,但這女子的容貌,又着實讓人心動。
有一腰纏萬貫的富商倒是有能力上前,卻被阮正絢柔聲婉拒:“多謝爺的好意,但要想買奴家,還需要三個條件。”
“哪三個條件?”富商摸了摸身前的大肚子,氣定神閑地問。
“一,奴家要讓奴家的父母風光大葬。”
“二,奴家父母所欠的債務,爺要全部還清。”
“三,奴家父母生前有遺願,希望奴家可以嫁給一讀書人,眼下這般光景,奴家雖隻能為奴為婢,但父母之命不可違......”
前兩點條件富商均可做到,唯獨第三點,富商從根本上就不符合。
富商眉頭皺起,大緻掃了眼周圍竊竊私語的人,面上有些挂不住,“所以你這是要拒絕本老爺了?你可知道在場所有人中,除了我賈大富,沒有人有能力掏得起一百兩,也沒有人,能有足夠的财力讓你未來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其實這裡,賈大富是誇下海口了,想這渝州城,乃富商名賈的雲集之處,又怎會隻他一家有這千金萬金。
但賈大富覺得這女子既然要賣身,就一定會着急,畢竟如今這天氣已經逐漸轉暖,她父母的屍身就算停在陰氣森然的義莊,也未必等的了多長時間。
當然,賈大富在此放話,還有一點就是在告知渝州城的其他商人,阮正絢他買了。畢竟都是一個生意場上的,大家總會給他三分薄面,賈大富就等着這女子來主動向他服軟。
至于阮正絢口口聲聲要堅持選擇的讀書人。
哼!
一介臭書生!又窮又酸的!怎敵的了他?
賈大富想到此,随手提了提圓潤肚子前的金玉腰帶,在小厮的攙扶下坐上馬車,悠然自得地遠遠看着。
他倒要看看這女子拒絕了他,還有誰能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