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岸卻一見面就給了她一個“驚喜”。臉上脖子上,凡事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挂了彩。他瘦了很多,薄薄的毛衣都有些寬松。
就像破口的窗紙,風一大就吹爛了。
簡單的碘伏消毒後,顧林溪将棉簽揣自己口袋裡。“别動哦,馬上就好了。”然後她撕開創可貼的包裝,小心翼翼的貼在傷口上。
搞定。^ ^。
顧林溪将台階上的瓶瓶罐罐收拾好,她聽見一句很輕的,“謝謝。”像呢喃,像風一樣。
“不客氣。”
少年少女坐在老街的台階上,一盞路燈孤獨的立在馬路上。老街即将拆遷,它是這附近唯一的光。幾年前,顧林溪騎車來老街買冰粉,這裡亮堂極了。
黃色的燈火很暗,像一團熄滅的火,又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一個老人背着簍筐在撿瓶子。
顧林溪側頭開口,“陳岸,你這麼大年紀還學人打架哦?”
今年十八的陳岸:“…..”
身邊的人沉默着沒有回答,顧林溪仰頭去看天上的星星。她沒有繼續追問,她也是想開個玩笑,開個頭。讓氣氛别那麼尴尬,那麼沉重。
夜晚的風涼飕飕的。
巒樹靜靜地飄下葉子。
顧林溪想,今天的星星還挺亮的。
“溪溪。”身邊的少年忽然開口。
于是女孩側目。
“你說人死了會去哪兒。”
顧林溪經曆過親人的離世,外婆死的時候她還很小,對于外婆的印象隻有一片溫柔的朦胧感。她隻記得那天,媽媽跪在棺木前沉默的像具雕塑。
穿堂風掀起靈堂的白布。明明是很大的風,吹到棺木就變小了。五歲的顧林溪懵懂的站在靈堂外,然後聽着裡面響起撕心裂肺的哭聲。
外婆死後的第三年,他們搬離了台北鄉下。在此後的日子裡,顧林溪很少見媽媽哭。
她以為媽媽心裡的痛過去了。
偶然一天半夜,顧林溪餓醒下樓煮泡面。在樓梯上,她聽了抽泣聲——
桌上擺着鋪開的相冊,而她的媽媽像個小孩子蜷縮在沙發角落。顧林溪知道,她的媽媽在想自己的媽媽。
自那天起,顧林溪忽然明白。親人的離世其實不是一場暴風雨,而是一生的潮濕。①
老街很安靜,她聽見風徐徐的聲音。
“我的姥姥在我五歲那年去世了,她走的時候告訴我的媽媽說,‘不要難過。‘”
“她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守護着我們,在我們走夜路的時候,也有光照個道。”
陳岸仰頭,天上的星星映在他的眼底。“你相信嗎?”
“我一直覺得她還在。”
顧林溪曾在網上看過一篇關于“如何釋懷親人的離世”的帖子,其中有個留言她記到現在。
“她隻是跳出了時間,變成宇宙裡最原始的組成部分。分子,原子。慢慢的重新構建成我們身邊的其他事物。以後為替遮風擋雨的大樹是她們,抵擋寒冷的毛衣也是她們。”
“她是我們親人的身份消失了,但是其實她無處不在。她離開了,卻散落四周。”
顧媽生日那晚,顧林溪寫下這段話放進禮物盒裡。媽媽抱着自己和爸爸哭了很久。
外婆走的時候,顧林溪還小。連生離死别都不知道是什麼。但感知還在,外婆留給她的那片溫馨和朦胧是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
媽媽也是是外婆的女兒。
如果,如果她的媽媽離開了.....
顧林溪光代入一下便難過的要死。
“陳岸。”
少年眼睛一顫擡頭,他看見女孩閃着淚光的眼睛。他聽見她說——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顧林溪輕輕地說,“你會忘記她嗎?”
“不。”陳岸像被星火燙了下。
他滾動着喉嚨,眼睛垂下。夜色朦胧,顧林溪看不清陳岸的神情。
她聽見他說——
“永遠都不會。”
…..
......
顔绾最終還是死了。
她死在了藍桉開花前。
二月的冬天。
沉默的浪花拍打着礁石。
陳岸緘默地站在海邊,風卷起他的褲腳。
海上,一聲沉重的船笛響起———
陳岸打開顔绾的骨灰盒,他将它撒進海裡。
“媽媽,回家了。”
陳岸懂書本上的道理,懂不能見光的肮髒。
可他不懂....他不明白,一個那麼大的人怎麼會燒得隻剩下一個小小的盒子。
“.....不會再痛了。”
再也不會痛了。
顔绾走得時候,陳岸正在買糕點回來的路上。他回來醫院,隻聽見心跳檢測儀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他提着東西站在走廊。
“....不用了。”
醫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讓她有尊嚴地走吧.”
海上的船駛不知名的遠方,成群的白色海鷗在海面盤旋,它們揮舞着潔白的翅膀,最後朝風,朝白雲的飛去。
海風鹹鹹的,海浪沉默的拍打岸堤。
「桉桉,媽媽希望你自由。」
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陳岸拿出口袋裡【毀】專用的手機,屏幕來電顯示:黑龍。
他抱起地上的空盒子,将手機甩進海裡。
轉身,“滋滋”尊與暗手持武器擋在前路——
“毀,裁決人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