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在心裡演練了一個月的開場,那些他以為能說的話,就這樣被悉數堵在喉嚨口。
他抿着蒼白的唇,眼眸也似被惡劣天氣沾染,一點點暗了下去,眼尾泛起掙紮的紅。
白妤痛苦地望着他,眼淚徐徐流下。
靜寂房間,一切都變得慢下來,仿佛隻有白妤的眼淚在說話。
他好像聽到白妤在問他,他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他們的夢想,他們的理想,他們要共同抵達的地方,還有,他們的感情……
獨一無二,珍貴無比的感情。
怎麼就到這裡為止了。
可這一次,他給不了她答案了。
這一年,他們十九出頭,二十未滿。
依舊年輕,依舊貧窮。
面對生死,依舊無力抵抗。
橫亘在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變過。
這個冷冽虛假的夜晚是在這兒開始變得真實的。
杭臣深呼吸,閉了閉眼,試圖讓一切歸位,但睜開眼時一行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痕迹蜿蜒曲折。
他艱澀地滑動喉嚨,顫悠悠地看向白妤。
他想起許多往事,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裡播放。
沒有緣由地,他的微弱聲音就這樣突兀地在這寂然無聲的房間裡響起。
他問白妤:“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還記得我們說過的話嗎?”
白妤思緒混沌,她迷茫地點頭,眼淚還在撲簌簌地淌。
杭臣凝視着她,他想擡手抹去她的眼淚,但他做不到了。
他不知又想到什麼,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這一次你也會原諒我的吧?”
他氣息顫動地說:“發病那天,我還想着有希望。我想等我好一點,我總是想,等我好一點再告訴你。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但是我沒得選,小白,我沒得選……”
“我答應你的事情我做到了幾件?我還能為你做什麼?”
“小白,我沒得選……但我真的好差勁啊,我這些年除了惹你哭惹你傷心,我還給你了什麼?”
白妤這才有了一些回應。
她嗫喏道:“不是的……”
“小白,都是我不好,所以你再……你再原諒我一次吧。”
“小白,你會把我忘記的對吧?會忘記的,對不對?你的人生還那麼長。”
白妤回答不了。
杭臣似哄騙一樣說:“我一點都不好,我玩遊戲總是赢不到你要的獎品,我還沒有陪你坐過火車,就連你的演出我也失約了……你把這樣的我忘了吧,這樣我也少一些愧疚……”
白妤還是回答不了。
四目相對,在沉默中她的眼淚彙成深海,他深陷于此,不斷下墜。
這個冷冽真實的夜晚是在這兒開始變得無情的。
杭臣凝望着白妤,欲想再開口,但呼吸突然窒塞,疼痛猝不及防地從腦顱的傷處蔓延,如千萬根鋼針紮進皮肉,直抵筋骨。
下一秒,他的眼前忽然出現大面積的黑暗。
跌入黑暗的失重感讓人天旋地轉。
他的身體無法自控地抽動,臉色急遽蒼白
短短一瞬,他已被冷汗浸濕。
他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反握住白妤的手。
白妤愣了一下,“杭臣。”
“杭臣……”
“杭臣!我……我,我去叫你爸爸!”
杭臣拼盡力氣,一把揪住白妤的手,他在這片黑暗裡抽噎着,掙揣着,竭力想看清白妤。
但隻能看到一個模糊輪廓。
他盯着這個輪廓,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不……要……小白,你……你還沒有回答我……”
白妤淚如雨下,恐懼令她止不住地發抖。
她抗拒地乞求:“不要,杭臣,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我叫幫你叫醫生,你别再說了,别再說了……”
他仍不放過她,梗着脖子,青筋凸起,所有力道都彙聚在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窗外的世界風雲變化,黑漆漆的雲層低到足以吞噬萬物,駭人風聲無孔不入。
杭臣呼吸愈發急喘,他想聽清白妤的回答,但聽覺也出現了問題,似被消磁一般,若隐若現。
這個世界開始離他越來越遠。
他不由地想,這是最後一刻了嗎?
如果這是最後一刻,他一定要得到她的回答。
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他幾近逼迫地詢問她:“會把我忘記的對吧……小白,我不後悔,我一點都不後悔……我們當時說好的,不論、不論今夕何夕。”
“但是我隻能陪你到這裡了,你還記得我們……以前說的話嗎?”
他将她的手抓得更用力,心率直線上升。
“小白,我們小時候說過的,勇敢的人人生才有不同的路走……我們、我們嘗試過了,我不後悔……但我隻能陪你到這裡了,可你的人生還那麼長,你别害怕,你要繼續往前走,走向……走向那條沒有我的路。你别害怕……别哭……别害怕……”
“你要把我忘記,把我忘記吧,好不好?”
他每多說一句身體的顫抖就重一分。
起伏掙紮的聲線裡也隐隐有了哀求的意味。
白妤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但和他說的話比起來這點疼痛都算不上疼痛,他的話如鋒利的刀劍,毫不留情地朝年幼時期的他們刺去,刀刀見血,劍劍緻命。
她聞到生命逝去,鮮血橫流的腥味。
白妤牙齒打顫,一滴眼淚滾落,濕涼涼的觸感直達心底。
她說:“不要,杭臣,不要這樣,我們叫醫生!你别……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說呢,你不是問我今天的演出嗎,我——”
“白妤!”
打斷她的是杭臣這聲嘶啞的吼叫。
他似已經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汗涔涔的臉扭曲到極點,閉着眼,弓起胸背,牟足勁才喊出了她的名字。
話音落下那一刻,他重重倒下,握着她手的力道一點點減弱。
白妤大腦空了一瞬,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監護儀,儀器上的心率呈現不可挽回地下降。
她木讷地将視線滑動到杭臣身上,他的呼吸極其微弱,失了血色幹涸的雙唇在艱難翕動。
他在等她的回答。
白妤的眼淚是在這一刻消失的。
她隻是一下又一下抓緊他的手。
“杭臣……”
她叫他的名字。
“我答應你……杭臣,我答應你。”
她聽到自己說。
“我會把你忘記的。”
“你知道,我從不騙人。杭臣,我從不騙人。”
“我們拉鈎啊。”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不然以後不相見。”
她聽到自己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