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臣吃力說道:“媽……媽,我想吃你做的飯。”
張麗娟眉頭微皺,看着杭臣搖了搖頭,布滿血絲的雙眸被眼淚浸濕。
她克制着情緒,叫他的名字。
“臣臣……”
杭臣望着她,目光靜靜,虛弱地重複道:“媽……我想吃你做的飯。”
張麗娟咬緊後牙,眼淚卻還是掉了下來,砸落在杭臣的衣服上。
她掙紮着,許久後才抹去眼淚說:“好,好,媽媽現在去給你做,你好好休息,要等媽媽回來。知道嗎?”
杭臣嗯了聲。
杭大勇見張麗娟匆匆忙忙地撈上大衣要走,趕緊攔住她,小聲問道:“你要去哪兒?”
張麗娟很久沒笑了,她揚一個輕松的笑容說:“臣臣餓了,想吃我做的飯。我有個朋友她就住這邊上,我去她家借一下廚房,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杭大勇:“這會兒都快七點了,你……再說了,他吃不了正常的東西,醫生說了得先流食。”
張麗娟的臉色冷了下來,她眼眸左右躲避,幾秒後,似沒聽到杭大勇的話一樣,推開他,說:“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一會就回來了。”
說完,她沖了出去。
“麗娟!”
杭大勇叫不停她,隻能站在病房門口看着她的身影愈來愈遠。
把他叫回來的是杭臣微弱的呼喚聲。
杭大勇聽清後心下一緊,小跑到床邊,緊張地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爸爸幫你叫醫生!”
“不是。”杭臣看了眼漆黑的夜,問道:“今天……是21号吧?”
“是……”
“幾點了?”
杭大勇掏出手機遞給他看,“快七點了。”
杭臣淺淺呼吸着,片刻,他說:“白妤她、她的演出快開始了。爸爸,我又失約了……”
“爸爸,我好像這幾年總是在騙她。”
“爸……我想見她。”
杭大勇使勁兒點頭,“好好,爸爸幫你聯系她。”
杭臣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等她演出結束吧,今天,是她第一次演出。”
好可惜,他看不到。
好可惜,以後都看不到了。
想到這裡,杭臣眼眶微濕,嘴角卻與之相反地揚起了一點弧度。
他沒讓自己的思緒飄遠,咽了咽喉嚨,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父親身上。
他沒由來地說:“爸,我想和你說說話。”
杭大勇身軀一震。
杭臣重複道:“爸,我想和你說說話。”
就像,小時候,聽你說那些聽不懂的道理和故事,那些聽不懂卻在關鍵時候鋪成道路的道理和故事,那些讓他生出勇氣的道理和故事。
杭大勇打量着他,他多渴望能從杭臣眼裡探究出一點别的情緒,但是都沒有,他是這樣平靜。
他注視着杭臣,忽然啞口無言。
杭臣嘴角還有笑意,他提醒他:“爸……”
杭大勇也是在這一瞬間,忽然理解了張麗娟。
他一抹沉重嚴肅的神色,展顔一笑道:“行,那咱們父子倆就說說話,說什麼呢?讓爸想想。”
杭大勇迅速進入狀态,問道:“你還記得你轉學前我們去海南島玩麼?”
杭臣說:“記得。”
杭大勇說:“其實當時有個事兒,爸是唬你的。”
“什麼?”
“那時候我們在海灘上打撲克,我故意把出的牌都扣着出,光靠嘴說,其實都是亂說的。”
杭臣一愣,笑道:“怪不得……我總輸。”
“是吧,你那時候還是太笨了。”
“那媽呢,她知道你在騙我嗎?”
“知道呀,我們合着逗你玩呢。你那時候多好玩,生氣的時候臉皺得像幹癟的西瓜。”
杭臣跟着笑了兩聲。
但當他們的視線對在一起,過往那些合家歡的畫面快速消失,無論怎麼裝,倒映在玻璃窗上的笑容都顯得有些僵硬。
成年人的僞裝總是如此拙劣。
他們都心知肚明。
八點,杭大勇實在裝不下去了,他讓杭臣休息會兒,自己則忙着找手機充電器給杭臣的手機充電。
還有十分鐘,白妤的演出就要結束了。
杭臣問他:“手機上有她的消息吧,她是不是怪我沒有去。”
手機一充電一開機,自動連上網絡,微信的未讀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杭大勇沒有點開看。
他說:“她會理解的。爸爸……爸爸去外面打電話,病房裡信号不好,你等我幾分鐘。”
杭臣說:“嗯,我等會兒要和她道歉……我總是,我總是這樣。”
杭大勇輕拍了他兩下手臂,拿上手機出了病房。
嗒的一聲,病房門關上,杭大勇兩行淚便落了下來。
他走進黑暗的樓梯間,找到白妤的電話,眼淚一忍再忍,屏氣凝神,撥去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