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臣真正融入這個夏天是在謝師宴這天,八月的第一天。
八月的第一天,新聞播報體感溫度高達四十度。
這座城市如一個巨大鍋爐,被太陽的熊熊烈火架烤。
薄暮時分,街道上才陸陸續續有人影出沒。
白妤結束一天工作,一口悶熱空氣都不願意呼吸,奔跑躲進杭臣的車裡。
她湊在冷氣出風口,喘了好一會閑談道:“怎麼越來越熱了?小時候好像沒那麼熱啊。”
杭臣說:“大概是因為全球變暖吧。”
白妤沒把這話放在心上,閉眼深吸了一口冷氣,睜開眼,她臉上的疲憊神色已被沖刷幹淨。
她歡快道:“快走快走,約了七點吃晚飯的,都六點多了。我等會沖個澡換個衣服就出來。”
謝師宴定在晚上七點,因為大夥兒都不想頂着暴烈陽光出門。
快到沁芳路車站時,白妤結束叽叽喳喳的無聊話題,轉而意識到等會兒杭臣要在這裡等她梳洗,十分鐘至少是要的。
她想了想,說:“要不,你去我家等我?”
一向厚臉皮且膽大的杭臣聽到這話先是笑了會,随後婉拒說:“不太好吧……第一次上門空手不太好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白妤沒聽明白,“你隻是稍微等我一會呀,為什麼要在意空手不空手?”
車子停穩,杭臣側身給她解安全帶,眼眸柔軟地劃過白妤單純的臉龐,意有所指地說:“身份不同,禮節就不同。我第一次去你家還是得正式些的。”
白妤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笑罵一聲去你的。
随後拎上自己的包飛奔回家。
江雪梅知道白妤今天有聚餐,于是自己早早地用了晚餐,這會兒正在後院的小路邊乘涼,鄰居看見她,捧着一筐嫩豇豆快步走來,說要贈予她。
說笑着,白妤如風一般路過她們。
鄰居大嬸說:“小妤這是咋了?”
江雪梅說:“趕着換衣服去和同學老師吃飯呢。”
大嬸說:“這麼晚去啊?那晚上怎麼回來呀?”
江雪梅微微一笑,“沒問這麼多,她自己總歸有辦法的。”
“也對也對,不敢問的,我家那小子,我現在是一句都不敢多問。問點什麼就要甩臉子。”
沒一會,脫去工作服換上私服的白妤又如風一般路過她們。
她倒退着跑,朝江雪梅揮手:“媽媽,我走了!”
聲線拉得老長。
江雪梅說:“路上小心!”
大嬸歪着腦袋,雙手交叉搭在腹部,望着白妤遠去的身影滋生出感慨。
“一轉眼,小妤都長這麼大了,瞧這長手長腳的苗條樣兒,像你,雪梅,這孩子像你多點。”
話說到這裡,不得不提起和白妤有血緣關系的另一位。
大嬸聲音壓低,問道:“雪梅,那……小妤爸爸知道孩子考上好大學了嗎?”
江雪梅神色如常,低頭撥弄懷裡的豇豆,挑掐去幾段沒用的,回答說:“聯系不上了,随便他吧。”
“那錢總還給你打回來吧?”
“怎麼可能。”
大嬸:“那這、那小妤上大學你身邊錢夠嗎?我家有,我可以借你。”
江雪梅對大嬸一笑,“夠的!阿姐,你别我操心,我抗得起來。”
“哎。”大嬸無奈笑着,“咱們女人真是就怕嫁錯郎。不過還好,小妤已經長大了,是個好孩子。以後啊,就都是好日子了。”
晚霞绮麗,傍晚悠長,江雪梅看向白妤消失的方向,心情舒暢無比。
是啊,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那頭等待的杭臣前傾身軀,靠在方向盤上浏覽汽車網頁,看得投入,都沒發現白妤站在車前叫他的名字,還如花蝴蝶般轉了幾圈。
直至,副駕駛的車門被有脾氣的拉開,質問的聲音傳來。
“你在幹什麼?我喊你你都沒有聽見!”
“啊?我在——”
他擡頭看去。
剩餘的話卻被卡在視線定格之處,視線定格之處是身穿百褶裙,長發飄飄的白妤。
杭臣無意識地滾了下喉結,上下打量好幾遍,啞聲問道:“怎麼穿了裙子?”
白妤也有些不好意思,背過雙手,滿懷期待地問他:“好看嗎?”
常規的白色百褶裙,裙擺質感硬實,虛浮在少女筆直纖細的腿根處。銜接這條裙子的是一件款式簡潔幹淨的深藍色吊帶衫,胸前印着一隻俏皮小狗。
而白妤,剛洗了頭發,沒徹底吹幹,發梢微濕,有一些被風吹起,有一些脆弱地貼在她露出的肌膚上,宛如漫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白妤見他不回答,重複問道:“好看嗎?”
杭臣意識回籠,“好、好看啊。”
白妤抿唇一笑,捋着裙擺小心翼翼地坐進來,她說:“之前媽媽逛街給我買的,她說現在流行這種裙子。都沒機會穿,感覺今天穿正好呢。”
杭臣嗯了聲,慢慢直起僵硬的腰背,調整呼吸,息屏手機扔到一邊,想擰動鑰匙準備發車,但目光不聽使喚地飄到白妤身上。
白妤察覺到他的注視,再次問道:“真的很好看吧?你是不是很喜歡?”
杭臣喉嚨發癢,幹咳了一聲,不太确定地提出自己的疑問:“其實吧,我覺得這個裙子,它……不知當不當講,我覺得它是不是有點太短了?内褲露出來怎麼辦?”
“………………”
白妤條件反射地給他一掌,“你在亂說什麼啊!我穿了安全褲的!”
“安全褲?是什麼?”
“就是防止被偷窺的打底褲啊!”
“不就是内褲嗎?”
“不一樣!”
白妤一着急一上火,翻過裙擺,指着一截黑色褲子說:“這叫安全褲,和西短一樣的長度,才不是什麼内褲呢。”
“欸!快合上!”杭臣眼睛微微瞪大,手忙腳亂第按住她的裙邊,半截手掌貼在她的皮膚上,比今天的溫度還燙人。
兩個人目光交彙,都有些許尴尬。
先笑起來的是杭臣,他慢吞吞地收回手,紅着耳尖說:“我不太懂你們女生的這些東西,以後我會花點時間了解的。你冷靜點,别再掀裙子了……”
白妤整理好裙擺,無言以對,瞪他一眼,覺得不解氣,拉過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排牙印。
她搬出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還不是都怪你。”
杭臣輕嘶一聲,胡亂揉了一把她的腦袋。
“屬小狗的吧。動不動就打我咬我。”
“還不是因為你欠欠的。”
“你不就喜歡我這樣。”
白妤笑了一下,“你别自戀了。快開車啦,等會我們要遲到了。”
杭臣哼笑一聲,捏捏她的臉蛋,說:“遵命,我的大小姐。”
路程二十多分鐘,七八首歌的時間。
熟悉道路的風景沒有智能手機展示的世界精彩,白妤已很少擡頭看風景。
打了幾局消消樂,用光能量後她覺得沒事幹,拿過杭臣的手機想玩切水果遊戲。
杭臣的新手機是和她一起換的,是那款熱銷蘋果手機。
她熟練地劃開密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汽車網站。
她随便瞄了幾眼,切出去,找到切水果遊戲打開,這空隙裡她問杭臣:“你剛剛在看車?所以沒聽到我喊你嗎?”
說起這個,杭臣正要告訴她。
他說:“最近接送你上下班,感覺上路已經很熟練了。昨晚和我爸打電話,他說等我回了北京,帶我去買車,我可以先看看想買什麼車。”
唰唰唰,白妤手指飛舞,彈跳而出的水果在刀光劍影中被分身。
但買車這個事情超出了白妤的認知,她切中炸彈,game over。
她消化着杭臣的話。
有一些自卑,有一些失落,可又忍不住為杭臣還在前進的人生感到欣喜。
她調整了下自己的心态,誠懇地問道:“那你想好買什麼車嗎?我對車不是很懂。”
杭臣說:“還在看呢,你喜歡什麼顔色?”
“我?”
“對啊,我以後還要繼續做你的司機,總得問問大小姐喜歡什麼顔色。”
白妤心不在焉地重開一局,軟聲道:“是你買車呀,不用考慮我。而且以後……以後我在z大讀書,不需要用車呀。”
杭臣手指敲點着方向盤,醞釀片刻,說:“我們的以後還很長,不是嗎?我們可能要自駕遊遊遍河山,可能你工作了我還會像現在這樣接送你,可能有一天,我們都有孩子了呢,要用這個車送他去幼兒園。所以你的意見很重要。”
白妤聽得額角跳突,五顔六色的水果跳啊跳,她無從下手。
她和杭臣好像說的是兩件事。
她隻是覺得買車是很重大的事情,縱使他們青梅竹馬,現在是男女朋友,他也不該考慮她。
而杭臣說的,似乎已經和買車無關了。
也已經很久沒有從他嘴裡聽到關于‘以後’的具體描述了。
是什麼開始慢慢卸下對未來的恐懼的?
白妤不得而知。
但她很高興,他的精神世界與身體都在好轉。
白妤頓正坐姿,看向杭臣。
他神色略顯緊張,喉結不停滾動,像是在回想自己剛剛那番話是否不應該說出來。
白妤微微笑起來,說:“我喜歡白色的,不太喜歡灰色的。我覺得灰色的車看起來太沉悶了。”
她話語稍頓,“但是杭臣,我有一個問題,你以後開車接送我上下班,那你不用上班嗎?”
她的回答讓杭臣放松下來,他挑了半邊眉,變回那個擅長調侃逗弄的少年。
他理所當然又欠揍地說:“對啊,我繼承我爸公司就行了。”
白妤也放松下來。
她沒有将‘以後’這個話題刨根問底,隻是很配合地說:“哇,那你不就變成了偶像劇裡的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