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眸遙望,是那座曾經他們路過過無數次,剛剛還吵架親吻過的石橋。
它被刷成栀花鎮橋類通用的顔色,像此刻夕陽的顔色,明媚安靜的金黃色。
叮鈴鈴——
叮鈴鈴——
那邊傳來熟悉的打鈴聲。
白妤耳膜跳突,她呼吸着醉人的新鮮空氣,不太确定地問杭臣:“是學校的鈴聲響了嗎?”
說完,她擡起頭望向眼前的少年。
他這一身黑的打扮在越來越濃郁的夕陽光輝下愈發像一道剪影。
白妤腦袋發漲,迷蒙地覺得,好像是一場夢哦。
他生病是一場夢。
這兩年是一場夢。
現在的相聚亦是一場珍貴的夢。
連剛才的親吻也是。
可酸麻腫脹的餘味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這一切是真的。
杭臣牽着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低眸盯着意識亂飄的白妤,聽到她這麼問,笑了出來。
他彎腰,湊到她眼前,打量了會說:“還暈着呢?看來以後不能坐船,我們小白暈船。”
話畢,他蜻蜓點水般在她的朱唇上落下一吻。
時間被定格。
白妤确信,這一切是真的。
兩個人手牽着手彙入栀花鎮的主路,身邊是騎着自行車飛馳而過的初中生。
他們喧鬧的聲音讓老齡化嚴重的小鎮有了一絲生機。
白妤靜靜地走着,偶爾看一眼初中生飛揚的身影,偶爾看一眼她和杭臣肩并肩挨在一起的長影。
三年不長不短,卻讓他們和那些稚嫩的面孔有了區别。
白妤突然想起,那年她剛進入栀花鎮中學,看着高年級的學生心中覺得那樣的氣質離自己是那樣遙遠。她當時多想也能成為那樣的人,挺拔的身軀,自由松散的眼神。
現在,應該已經實現了吧。
她擺脫了幼稚的面孔,走到了法定年齡的門口,即将奔赴自由天地。
在意的人都陪在身邊。
她覺得心底深處有取之不盡的力量在湧出,像蠢蠢欲動噴發的火山。
走到小鎮的超市小廣場前,在一排嶄新光亮的新款車裡,杭臣家那輛飽經風霜的黑色轎車格外奪目。
白妤還記得小學時第一次看見杭臣母親開車來接他的情景,那輛車在印象裡是光彩奪目的,在小學門口,輕而易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時代變遷,記憶都會蒙灰,别說這些事物了。
白妤摸了摸車門把手,被太陽曬得發燙。
她笑了一下,看向站在對面的杭臣。
他正在開後車門,把兩個人的包一股腦地扔進去。
看他這副老練的神色,白妤内心仍搖擺。
在徹底坐進去之前,白妤問道:“我記得你是上個月才拿到的駕照吧?你……真的沒問題嗎?”
高考沖刺那兩月,他們聯系甚少。就在這兩個月裡杭臣說他想考個駕照,一是為了以後出行方便,二是他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但等會兒,真的可以上路實踐嗎?
杭臣沒回答,隻笑笑,示意她上車。
車内溫度駭人,打開空調後好一會才逐漸涼快。
白妤雙手握着安全帶惴惴不安。
唰——一腳油門,杭臣轉動方向盤,輕快地駛出了栀花鎮。
杭臣開得十分平穩,在一個路口等紅綠燈時,白妤卸下了防備。
她歪頭,開始欣賞起沿路的景色。
這條路和前往銘德的公車路線重疊,沿路風景她這三年看了無數遍,她甚至閉上眼就能默念出前面會路過什麼建築。
她忽然覺得看膩的景色一點意思都沒有。
她又想起杭臣相機裡z大的風景。
真想快點前往新的國度。
真想做點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在這個什麼都擁有了的盛夏裡。
綠燈亮起,打斷了白妤的思緒,她見杭臣不動,提醒道:“綠燈啦。”
杭臣說:“不走這條路,看到那個牌子了嗎?前面在修路,我們稍微繞一下。”
修路?
白妤伸長脖子一瞧,果然有個牌子寫着前方施工請繞道。
她知道是哪段路,那段路确實有些年頭了,是一條擠在居住房屋之間的水泥路,又窄又擠,随着時間推移,地面有了裂縫,雨水一沖刷,漸漸變得坑坑窪窪。
終于要修了啊。白妤想。
方向指示燈變綠,杭臣起步,拐入一條白妤從未去過的道路。
與栀花鎮主幹道兩側栽種的植物不同,這條路頂着天地的是高聳的梧桐樹,比銘德那條梧桐大道更悠久。
茂密的闊葉撐起這裡,炸耳朵的蟬鳴聲填滿漏進來的餘晖光芒。一道道斑駁的光影劃過他們的車窗,仿佛行駛在時光隧道。
白妤被這變幻莫測的美麗風景吸引,久久沒有出聲。
許是杭臣覺得車内太過安靜,他擰動cd鍵,随機跳出一首車載金曲。
是張震嶽的《再見》。
歡快鼓點清晰的音樂在車内跳舞。
歌詞無法抗拒地溜進耳朵——
我怕我沒有機會
跟你說一聲再見
因為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你
明天我要離開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離
我眼淚就掉下去
音樂是興奮劑,白妤心中那股力量被點燃。
她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仰頭看向橙紫色的天空,有麻雀飛過,樹葉簌簌響動,有不間斷的風撲到臉上。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岩漿已擠到火山口,一沉再沉,嘭——
白妤轉過腦袋,碎發亂飄,她笑盈盈道:“杭臣,這就是我們要走的另一條路。”
雖然是意外促成了我們的選擇,雖然我們對這條路一無所知,但隻要我們在一起。
杭臣看了她一眼,想到先前白妤說過的話,嘴角微勾。
他騰出一隻手,朝白妤伸過去。
白妤的笑容頓了一下,她哎呀一聲,裝作很用地打了一記杭臣的手。
她說:“好好開車,快把手放回去!”
杭臣笑了出來,減速,一把反握住白妤的手,他說:“就牽十秒。”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最後一秒,杭臣力道收縮卡頓,随後才決然地松開白妤的手。
紅霞滿天的林蔭大道下,攜着十載往事的私家車猛然加速,激情澎湃地駛往共同的目的地,車輪碾過發燙的柏油馬路,留下痕迹。
鳥雀被驚動,從枝葉間展翅而出。
片刻後,熔金似的日落下,音樂聲逐漸遠去,車輛身影慢慢縮小,鳥群飛繞一圈重歸寂靜。
畫面像落幕的電影,湮滅在灰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