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m6。”杭臣聲音微微哽咽着,“治療後五年生存率有一半,少數人可以完全康複。小白,我才兩年……我……”
我不确定三年後是怎樣一個走向。
雖然我也想活下去。
m6。
白妤略有耳聞。
高一那年他們有信息技術課,俗稱電腦課。
她利用空餘的自由時間在網上搜索過。
這其實不是一個小衆的疾病,從小到大在大人的閑談裡聽過很多次。影視劇中常常以需要骨髓匹配作為矛盾點。
她當時以為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回事。
搜索出來的網頁廣告和問答相互交錯,雜亂無章的信息一股腦地都灌入腦海。
她記得,網上說白血病分幾個種類,不同種類下還有細分。
隐隐約約在問答裡看到過别人說,m4,m5,m6屬于比較難治療的類型。
她從來沒問過杭臣,他到底屬于哪一類。
那時候和他聯系上,他已經做完全部化療了,準備做幹細胞移植。
他的各種報告結果一直都很好。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就像影視劇裡患病的主角,短暫地讓人心傷後開始痊愈。
十八歲的他們,父母正值壯年,同齡人為自由呐喊萬歲,他們終于熬過十年寒窗苦讀,即将踏上人生的新道路,死亡是什麼?他們不曾思考。
杭臣壓抑浮動的氣息噴薄在她耳處,澆滅了所有氣焰。
白妤啞然失聲,顫顫巍巍地阖上眼,眼淚順着睫毛根部溢出。
她伸手輕輕環住杭臣的腰,像被抛棄的小孩終于找到依靠,竭盡所能和胸膛的溫暖貼近。
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仿佛,這樣就不會失去他。
可又什麼在不斷地拉着他們下墜。
像是兩顆孤獨無援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樹,腳下是寸步難行的沼澤。
所有掙紮隻會讓人陷得更深。
他們被定格在這裡。
好像隻能在這裡。
時間流逝,紅日逐漸升高,不遠處中學早已結束了課間操,響起第三節課的鈴聲。
學校變化一年比一年大,隻有這鈴聲還是老式的響鈴聲。
急促的,警醒的,果決的。
提醒着學生,立刻收起放松的課間休息心态,投入進新的課程裡。
白妤就是在這一刻忽然清醒。
她心底無端冒出一個聲音——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他現在明明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他們一定還有别的路可以走。
兩個人的體溫混着灼熱的陽光和眼淚,變得濕黏悶熱,窒息感萦繞,仿佛身處深不見底的熱帶雨林。
白妤緩緩擡起眼皮,腦袋在他胸口處蹭了蹭,她嗅到一絲新鮮空氣,缺氧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滋生出一個決定。
白妤咽了咽喉嚨,手指隔着衣服布料在他背上摳出指甲印。
她沉着聲,堅定的一字一句地說:“杭臣,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說:“我不要管以後怎麼樣,我要現在。”
她說:“而且治療結果一直很好,以後也會很好的。你不要怕,你不要擔心。”
她說:“你爸爸不是說過嗎,如果愛一個人都不敢表達的話,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她問:“所以杭臣,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你喜歡我嗎?你要和我在一起嗎?”
杭臣呼吸滞緩,她每多說一句他的顫抖就重一分。
他弓着背,腦袋低垂,帽檐幾乎将他的臉與陽光隔絕,他把自己放在一片黑暗裡,獨自沉默地掙紮。
白妤知道他在做決定,她這次,并不抗拒他的沉默。
她搭在他後背的雙手漸漸放松,手掌貼着,幅度微小地輕壓摩擦,似一種安撫,似在告訴他,她可以接受他的所有決定。
隻要現在,他給出答案。
白妤耐心地等待。
旭日升騰而上,風和雲卷過,抹淡了它的顔色,陽光持續炙熱,薄薄的熱浪似浪潮一般穿過他們。
下課鈴響起,第三節課結束,安靜的學校瞬間人聲沸騰。
白妤額邊的碎發被汗水打濕,歪歪曲曲地貼在皮膚上,雙頰被蒸得通紅,她目光柔軟地虛看着某個地方,靜靜地等待。
可先等到的不是杭臣的回答,而是他異常的劇烈顫動。
白妤心頭一慌,以為是他身體哪裡不舒服,但仔細一聽,隐隐聽到一些抑遏沉悶的哭聲。
滾燙的眼淚順着他的下颌落在她的太陽穴處,混着汗珠一路蜿蜒,幾乎将她灼燒。
白妤緊了緊擁抱他的雙臂,眉頭微擰,眼眶不由自主地再次泛紅。
這是她第一次見杭臣痛哭。
她也第一次滋生出一種難以描繪的痛苦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