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臣說:“明天見。”
挂了電話,白妤大笑起來,張開手臂,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個圈。
睡衣裙擺鼓起,純白的镂空花邊飄蕩,長發飛揚,淩亂地糊在臉上。
暈暈乎乎的,整個人像是要飛向天際的鳥兒。
白妤眯了眯眼,輕聲對着夕陽說:“長大真好啊。”
此時,一位從她家院子前小路路過,挑着扁擔的鄰居大叔邊慢慢悠悠地走邊皺着臉看着白妤笑。
白妤感到這道目光,轉頭望去,四目相對,她的臉蹭地一下變紅,飛速鑽進了屋裡。
太囧了吧。
明天要把這件事告訴杭臣。
晚飯時,江雪梅做了莴苣炒肉,清炒莴苣葉,還有一條紅燒青花魚。
白妤興緻勃勃地告訴她,她明天要和杭臣見面,要到晚上才回來。
也不知道杭臣是瘦了還是胖了,還有沒有長高。
嘀咕完,她問江雪梅:“媽媽,我變化大嗎?”
江雪梅夾了塊魚肉進她的碗裡,端詳了會說:“還是有點變化的。如果和小時候比起來,那真是天差地别。”
“和高一的時候比起來呢?”
“比那時候好看點,五官長開了。”
“真的嗎?”
“真的,媽媽不騙你。”
白妤有點兒沾沾自喜,心滿意足地吞下大口魚肉。
嚼到一半,她的笑頓住,“哎呀,我明天該穿什麼呢?”
說完,她放下碗筷,心急地跑上樓選衣服。
江雪梅那句‘吃完飯再挑’都來不及說出口。
樓上,卧室,白妤站在老式衣櫃前陷入苦惱。
高中三年她沒怎麼買衣服,除開學校強制穿校服的因素,還有一點是她想省錢。過年前和夏天前江雪梅會帶她去買,挑的都是簡單的外套、T恤、黑色休閑褲或者牛仔褲。
她好像連一件時髦靓麗一點的衣服都沒有。
江雪梅端着飯碗靠在門邊,笑說:“媽媽之前讓你買幾件好看的,現在發現沒衣服穿了吧?”
白妤撒嬌般哼哼兩聲,在幾件黑色T恤裡挑來挑去。
江雪梅說:“這兩天媽媽帶你去買衣服。”
白妤難得爽快答應,她說:“我想買條裙子!”
小時候因為種種原因沒辦法穿漂亮裙子,可等到後來有能力買裙子穿時,莫名被裹挾進黑白的流行風潮裡,裙子和凱蒂貓一樣,是被抵制的東西。
現在想想,簡直莫名其妙。
最終白妤拿了件黑色寬松的T恤和一條牛仔西短褲。
她把它們規規整整地放在床邊,還仔仔細細洗了澡,梳了頭發。
夜越來越深,為了保持明天的好狀态,她準備早睡。
但她的人生總是在小事上多曲折。
這晚,她被一隻蚊子騷擾到淩晨三點,一掌解決後第n次準備入睡,可已經睡不着了。
大腦極度活躍,迫切地等待黎明到來。
夏天的白晝被拉長,淩晨五點多時天空已露出了魚肚白。
白妤側躺在床上,睜着眼,一點點看着後窗那三顆水杉樹展露清晰面貌。
叮鈴鈴——手機鬧鐘響起,是清晨五點半整。
白妤一躍而起,三兩下換上準備好的衣服,神清氣爽地去洗漱。
但她的人生總是在小事上多曲折。
刷牙洗臉時她發現她右臉頰上有個被蚊子咬起的大鼓包。
她下意識地在鼓包上按了一個十字架,但絲毫沒有用,它不會消除。
白妤的好心情和臉迅速垮下來。
啊啊啊啊。
好醜啊,好像被打了一拳。
這樣的她一點都不完美,等會兒杭臣看見了肯定會笑話她。
六點整白妤捂着右臉,忐忑地上了公車。
這個時間隻有高考結束的學生空着,公車上陸陸續續上來許多要去上課的學生。
白妤托着右腮,看着他們,忽然覺得她已經徹底與這種稚嫩的學生時代分開了。
明明隻是幾天的差别而已。
也許,長大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情。
公車平穩地行駛,路過她看了十幾年的地點,随後來到T字型路口,拐彎,進入栀花鎮的中心。
六點多的太陽呈現一種溫和的橘調,不吝啬地照亮每一寸土地。
沿路的栀子花已經悉數盛開,濃郁的香味灌入鼻腔,夾着清晨的清新空氣。
一切開始變得緩慢,像某部電影的開頭。
白妤坐在老位置上,顫着手推開公車窗戶,探出半個腦袋。
隔着不算遠的距離,她望見屹立在煙火氣中的公車站台,還有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
風嘩啦啦地撲到臉上,吹出一汪迎風淚。
白妤心口沉了沉,吸了幾口氣後,強烈的心跳頻率取代了失重感。
她抿起一個微笑,大聲高喊:“杭臣!杭——臣——”
市集熱鬧,人頭攢動,戴着黑色鴨舌帽的少年聽到久違的聲音身形明顯一愣,下意識尋聲望去。
不遠處,少女從公車窗戶探出半個腦袋,長發飛揚,一雙大眼睛閃着靈動的晨光,她在朝他使勁揮手。
像從前一樣。
她提前尋找他的身影。
她喊他的名字。
她向他揮手。
像從前一樣。
還好,還能像從前一樣。
杭臣緩緩揚起一個笑,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幾步。
公車穩穩在站台前停下,尾氣攜來一縷熱風。
白妤排門口,是第一個下車。
隔着玻璃門,白妤捂着右臉,用左手和眼前的杭臣打招呼。
造作又羞澀,但明亮雙眸之間是不加掩飾的思念。
杭臣對她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挪不開眼睛。
他又不自覺往前靠近了一點。
嘩啦一聲,車門終于打開。
“杭——”
後面的老頭老太着急下車,微微推搡,白妤連他的名字都沒叫完整就被強迫下車,重心沒穩,往前一撲,撲進了幾乎要貼着公車站的杭臣懷裡。
她雙手搭着他的小臂,腦袋挨着他的胸膛。
掌心是熱的,臉頰是燙的,心跳是快的。
白妤的呼吸變得卡頓,但杭臣身上淡淡的清香侵略進她身上每一個細胞。
所有感覺都在提醒她,這是真的,她真的見到了他。
這幾秒就這樣被這兩年多的分别拉得無限漫長。
白妤無意識地收緊手指,指甲在他小臂上掐出了紅痕。
杭臣感受到細微的疼痛,以為是她被推了後心裡頭害怕。
他微微颔首,貼着她耳畔低聲問道:“怎麼了,是哪裡弄疼了嗎?”
聽到他真實的聲音,白妤更加恍惚。
她貼着他胸膛搖頭。
杭臣:“那——”
一個音剛發出,懷裡的人忽然雙手一松,轉而像豁出去般踮腳環勾住了他的脖頸。
他被突然的力下拉,心跟着身體一起晃了晃。
還沒等反應過來,白妤再次緊了緊手臂,腳踮得更高,下巴擱在他肩窩處。
兩個人貼得幾乎沒有一絲縫隙。
她局促的呼吸聲清晰地收放在耳邊,像某種讓人失去理智的毒藥。
杭臣僵在半空中的雙手一點點收攏,快碰到白妤的腰時,停頓了幾秒,随後也像豁出去了一樣,低頭閉眼,一把環抱住白妤。
他聽到白妤又像哭了一般,低聲呢喃道:“我好想你啊。”
他收緊力,腦袋埋得更低,掙紮幾許,還是沒控制住。
他說:“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