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梅把一個灌了熱水的紅色熱水袋塞到白妤腳邊,又扯了扯被子,将她腿腳邊的空隙塞得嚴嚴實實。
她下意識地叮囑道:“寫作業得把燈都開着,不然對眼睛不好,家裡再窮也不能省這點錢的。”
白妤聽多了,左耳進右耳出,不太在意地說:“我隻是不想等會下床去關燈,這個開關太遠了。”
江雪梅也聽多了她這個回答,歎口氣,笑笑說:“你啊,真是個小懶豬。那你寫完作業喊媽媽,媽媽過來幫你關。”
白妤也笑。
得多不會疼人,才會在半夜把勞累一天熟睡的媽媽喊起來給自己關燈。
江雪梅把曬幹的棉襪翻好,放在白妤不睡得那頭的枕頭底下,
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江雪梅輕輕地‘呀’一聲,從自己大衣口袋裡掏出兩片銀色包裝的東西。
她遞給白妤,說:“真是年紀大了,忘得快,想着要把這個給你,轉眼就忘了。這是今天去隊裡上急救知識課,和我坐一起的一個阿姨給我的。她說這叫暖寶寶,貼在身上就能暖。她女兒和你年紀差不多大小,上課就貼這個,說是這樣不會太冷。”
白妤放下筆,接過來一看,雙眸不禁微微睜大。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個牌子……好像不便宜。”她說。
江雪梅:“你先試試看,好用的話媽媽托那個阿姨買一些回來。”
白妤捏在掌心,有點舍不得用。
她說:“那等再冷一點的時候用吧,現在還沒到零下呢。而且媽媽,其實現在比之前上學暖和多了,坐公交比騎自行車舒服,就是教室大,冷了一點點。”
江雪梅彎彎嘴角,準備退出她房間,說:“你先試試,好用媽媽給你買。快寫吧,媽媽不打擾你了,早點寫完早點睡覺。”
“好。”
江雪梅緩緩關上門。
白妤重新拿起筆,挪了挪盤着腿,把熱水袋捧到了肚子前。
黑色水筆頂着下巴,一下,兩下。
她試着重新撿起剛剛的思路,餘光卻瞥見安靜到毫無生氣的手機。
她盯了手機幾秒,接着毫不猶豫地拿了過來。
點開頁面,未讀短信一條都沒有,未接電話也沒有。
好奇怪啊。
已經三個小時了,他中間沒有醒過一次嗎?
想了想,白妤又發了條短信過去:我快寫完作業了,你要是醒了,可以打電話嗎?
發完短信,她捧着手機發呆了十分鐘。
沒有做寫字運動,手指骨僵得極快。
白妤甩了甩腦袋,深吸一口氣進入最後的作業沖刺階段。
夜晚十一點,白妤按照明天課表的順序,做好準備工作,完事後,書包拉鍊一拉,将其放在了書桌側邊。
她又将台燈轉了個方向,讓光對準她的枕頭,再一鼓作氣縮進被窩爬着,撈過床頭看了三分之一的作文選。
這是她很久之前養成的習慣,睡前要看一會書。
她現在比以前能熬多了,所以為了防止自己通宵,她把各類故事小說換成了作文選,短篇雜志。
這本作文選,每篇作文上面都會印一句名人名言。
白妤偶爾能記住,偶爾覺得太過高深莫測就會無意識忽略。
今天這一頁的名人名言是:人生是各種不同的變故、循環不已的痛苦和歡樂組成的。那種永遠不變的藍天隻存在于心靈中間,向現實的人生去要求未免是奢望。
來自法國小說之父巴爾紮克。
白妤反複咀嚼了幾遍,輕輕一笑,視線下移,投入故事之中。
這是個沒有風的夜晚,河岸人家,無盡田野,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像一顆巨大、瀕死的心髒,彌漫的薄霧是微弱的呼吸。
有什麼在安靜地痛苦地掙紮。
白妤趴在書頁上,被淡淡的糯米紙香萦繞。
在昏昏欲睡徹底進入這個夜晚前,她用盡力氣給杭臣發了今天的最後一條短信:我堅持不住了,要睡了。你要是看到我的短信一定要回複哦。我很擔心你,還有,今天,有經常想到你。晚安。
發送,抽掉書,閉眼。
夜色蔓延過來。
如白妤從小有許許多多奇奇怪怪的夢想一樣,她的夢與之相比,也是絲毫不遜色。
小時候讨厭害怕奶奶就會夢到被大惡狗追咬,長大後擔心考試考不好就會夢到瘋狂解題,重複學習的痛苦,再後來,跳動的心間開出小花,她好幾次夢到和杭臣站在尼亞加拉瀑布前呐喊。
小學模樣的他們手牽手站在瀑布前大喊:“要勇敢!”
初中模樣的他們手牽手站在瀑布前大喊:“我們一定要考上一個高中!”
高中模樣的他們手牽手站在瀑布面前大喊:“我們要在一起!”
模糊的成年模樣的他們手牽手站在瀑布面前大喊:“我們、結婚了!”
低頭看,他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變化,直到變成婚紗和西服。
回頭看,江雪梅在鼓掌,張麗娟和杭大勇相擁着流下感動的淚水。
恐懼、痛苦、喜悅,它們在夢裡相互交織編織出奇異的世界。
好的壞的,隻要醒來,都是夢一場。
直到這個寂靜的夜晚,這個奇異的世界迎來新的感受。
夢裡白妤回到了遇見杭臣那一年的六一兒童節。
杭臣與現實相反,在夢裡,他成了一個遊戲高手,老師設置的遊戲關卡,他眼一挑,手一擡,統統拿下。
通關後,他們捧着兌換到的禮物躲進了滑滑梯後的那片小草地上。
模樣稚嫩的杭臣嘴角一揚,把禮物推到白妤面前,說:“都是你的,你來拆。”
她驚訝出聲:“是你赢到的,怎麼可以都給我?”
杭臣說:“我想都給你。”
她的臉蛋瞬間變得紅撲撲,又掩蓋不住欣喜,笑起來時兩個小辮子一晃一晃。
兩個人蹲在堆成小山似的禮物前,精心挑選了一個看起來包裝最精緻的準備拆開。
白妤祈禱說:“希望是亮晶晶的發夾。”
許願完,屏氣凝神,一層一層撥開包裝紙,拆開盒子,隻見‘咻’的一下,裡頭冒出一團純白晶瑩的熱氣,它在空氣中停留數秒,最後飄向了白妤,接觸白妤的刹那間,這些熱氣幻化成亮晶晶的星光徐徐落在她身上。
兩個人看呆了,大眼瞪小眼。
杭臣說:“這……這這是什麼?”
白妤默了三秒,大喊:“有鬼啊!”
兩個人準備撒腿就跑,忽地,天空中飄來一道和藹可親的老爺爺聲音。
天空老爺爺說:“小朋友,恭喜你啊,你獲得了最珍貴的禮物——好運。”
和煦的聲音讓他們駐足。
白妤仰頭看着白花花的天空,發出疑惑:“好運?”
天空老爺爺:“是的,孩子,好朋友将好運贈與了你,好運也選擇了你。”
白妤樂道:“那我是不是吃到好吃的蛋糕,穿好看的裙子,我是不是可以長得高高大大的将媽媽抱在懷裡?哦對了對了,我是不是還可以和杭臣做永遠的好朋友?”
說着,小白妤牽起杭臣得手,舉得高高的,竭力讓天空老爺爺看到。
天空老爺爺笑說:“好運是短暫的,每個盒子裡的好運隻能維持一會會。”
白妤:“為什麼?我要永遠的好運!”
天空老爺爺似要遠行,聲音愈來愈小。
它說:“因為……人生是各種不同的變故、循環不已的痛苦和歡樂組成的。那種永遠不變的藍天隻存在于心靈中間,向現實的人生去要求未免是奢望。”
白妤眼睛眨啊眨。
她聽到的:因為……阿巴阿巴阿巴苦,阿巴阿巴阿巴藍,阿巴阿巴阿巴奢望。
這個老爺爺和杭臣一樣,喜歡說一些聽不懂的話。
白妤想問杭臣老爺爺說的是什麼意思。
可她看見和她牽着的,舉高的杭臣的手在慢慢變透明,像某種電影特效,他的手虛化,透明化,透過他的手可以看到天空的顔色。
她心一驚,扭頭望去。
杭臣站在她身邊,笑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她。
起風了,他額前的碎發飄啊飄,他整個人也開始變透明。
“杭臣!杭臣!”
白妤急得在原地跺腳,任由她怎麼去抓他,都隻能撲個空。
突然,她想起他們的禮物。
她焦急暴力地撕開一個又一個禮物盒,一團又一團熱氣飄出。
白妤喊道:“好運,求求你,救救杭臣!”
那些‘好運’這一次卻沒有化作星光,而是直接蒸發在了空氣中。
白妤哭得眼淚鼻涕橫流,哽咽不斷。
在淚花的模糊光影中,杭臣徹底消失了。
她猛地愣住,所有情感跟着蒸發。
她呆呆地看着杭臣消失的方向,看着依舊碧藍的天,依舊翠綠的地,隻是呆呆地看着。
微風一吹,地上的空盒滾了滾。
白妤低頭,看到上面寫着幾個赫然醒目的大字:‘好運’現在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