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樓,出了教學樓,沒了廊檐遮擋,傾斜的雨像網一樣襲來。
杭臣快速撐開傘,和白妤湊在一起,小跑走向了車棚。
兩個人還是淋了些雨。
在車棚裡換雨衣時,白妤像往常一樣閑聊道:“剛剛最後一節課,老師和我們說初三和中考,我暑假是不是也應該找個補習班上啊?”
大紅色的雨衣從頭蓋到腳,貼住了人的耳朵。
杭臣向前傾,“啊?”
白妤知道這天是聊不成了,擺擺手,示意回家吧。
雨太大了,兩個人一路上也沒能好好說上幾句話,幾乎能用落荒而逃來形容。
這場雨在兩天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期末考試那天早晨,被水洗過的天瓦藍晴朗。
老規矩,四門考試過後等于暑假正式開始。
時間還早,白妤不想這麼早回家,于是拉着杭臣去鎮上新開的炸雞店買炸雞殼吃。
老天爺垂簾,白妤覺得炸雞殼是比炸裡脊肉更好吃的存在。
炸雞店開在小鎮主河道邊上,再往裡走是從前一些廢棄的工廠。
兩個人把自行車停在楊柳樹下,車前頭的籃筐裡躺着透明的文件袋,是考試用剩下的草稿紙和筆。
等飄香四溢的炸雞殼做好,白妤迫不及待的用竹簽插了一塊往嘴裡送。
“燙燙燙!”
她手托着嘴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杭臣跟着手忙腳亂,但又忍不住笑起來。
他打趣道:“你怎麼跟小狗一樣,别燙傷了,快吐了吧,随便吐哪兒都行,或者我手裡也行。”
說罷,他伸出手。
白妤一邊跺腳一邊強行咽了下去。
她直直地望着杭臣,呼進呼出幾個回合後,大松一口氣,說:“真的好好吃啊。”
今天的白妤穿的自個兒的衣服,是一件明黃色的假兩件T恤,黃色波點蛋糕風格的吊帶裙套在白色的T恤上,清爽甜美。
她明亮的大眼睛在說話間撲閃着,傍晚似火焰一般的陽光在她瞳仁裡流淌,襯得她尤其靈動。
杭臣颠了颠手上的炸物,等熱氣散了些後遞給白妤。
他笑道:“慢點吃,等開學了還能買,不急這一次。”
“哎。”
白妤捧着炸雞殼邊吃邊走回了自行車邊上。
她輕輕依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雙腳撐着,能很好地穩住重心。
楊柳枝條蕩阿蕩,蟬鳴聲隐隐約約。
白妤撿起上回沒說完的話題。
她叉了一塊遞給杭臣後問道:“你說初三會不會很恐怖呢?我聽他們說初三放學都會很晚,天都黑了老師還不肯放人的那種。你說,我應該考哪個高中呢?怎麼樣才能判斷我能考上呢?”
杭臣沒有這種煩惱。
他聽到白妤說這些,反而笑意變得更深,神秘兮兮道:“我就知道你有這些疑惑,我這幾天剛好和我媽研究了下各個學校往年的錄取分數線。”
“什麼???”
白妤驚訝地忘記了咀嚼,但轉念一想,這放在杭臣身上是很正常的。
可能從根源上他們人生的起跑線就是有差距的。
杭臣的爸爸媽媽懂很多,而她的父母就是衆多普通人裡的一個。
不過沒關系,她的媽媽已經很努力給她快樂了。
白妤咽下炸雞,豎起耳朵,“你快告訴我,是怎麼個錄取法。”
杭臣拿過籃框裡那份文件袋,從裡頭抽了一張幹淨的草稿紙。
他在紙上寫了這個縣城他們能去的所有高中,從重點高中到普高,以及去年的最低錄取分數線。
如無特殊情況,每年每個學校的錄取分數浮動在兩到三分。
杭臣拿筆尖點了點排名第一的高中——“銘德高中”。
他說:“這兒最好的高中,平均每門功課能失分十分左右,等這次期末考的成績出來,你可以估算下,哪門功課能多拿點分,而哪一門可以适當為自己多留點空隙。當然,如果這次考得有點失誤也沒關系,我問了老師了,初三後面會有模拟考,就根據那個考試成績填志願。”
白妤聽得極其認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她問:“你都問過老師了?”
“對,因為也沒别的渠道去了解,直接問老師是最清楚的。”
白妤不由地再次感慨。
杭臣從來沒變過,他尊重老師卻不畏懼老師,愛玩愛冒險卻也不會落下功課。
白妤也不由地感慨自己,她好像也沒有變過,還是從前那個偶爾有點膽怯偶爾放肆的小女孩。
見她忽地發起了呆,杭臣拿筆敲她額頭,“想什麼兒呢?”
“哦哦……嘶……沒想什麼,就是覺得你好了不起,想着自己……希望自己以後也能這樣。”
“你在說什麼?什麼了不起?”
杭臣的眼神變得探究起來,即使還弄懂她在說什麼,但這種真誠且沒有預兆的彩虹屁很合他心意,眉角眼梢裡滿是笑意。
他催促着,“嗯?什麼?”
本來白妤還是願意說的,見他這樣臭屁,她不樂意了,頭一歪,悠然自得地吃炸物。
杭臣哼笑一聲,眯起眼睛,“好啊,小白,我對你知無不言,你連多誇我幾句都不願意。咱兒還是最好的朋友嗎?”
說着,他把紙筆攥成一團,一手撐住白妤自行車的後車凳,一手穩住自行車的龍頭,身子微微前傾靠過去。
灼熱的氣息逼近,似威脅又似逗弄。
傍晚的熱風一吹,吹起少女的長發,吹起少年的衣擺,纖長的柳條簌簌響動,成了夏天的背景闆。
白妤吃不下去了,舌頭也麻了,說不出一句話。
但身體靈敏得像老鼠,哧溜一下就從杭臣胳膊肘底下鑽走了。
站到了安全距離的位置後,白妤壓下紊亂的呼吸,刻意輕松道:“願意誇你的人多了去了,我才不誇你呢。除非——除非,你再給我買一份炸雞殼。”
背對着她的杭臣唇角牽起,慢悠悠地直起腰闆,一副被綁架的表情說:“那好吧,再給你買一份吧,等會要是沒聽到好聽的話我就把這份高考秘籍扔喽。”
杭臣舉起手晃了晃手中的紙,故作要松手。
“诶,不行啊,太多學校了,我還沒記住呢,你千萬别扔,真的,我晚上要帶回去研究一下的。”
白妤怕他玩過頭,等會真飄走了,飄走了還要再寫一遍怪麻煩的。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去勾。
她正兒八經道:“說真的,杭臣,别玩了,吃完這個我們就應該回去了,等會弄丢了再寫一遍真的很麻煩。”
杭臣還在晃,還配音:“咻——咻——”
“杭臣!”白妤被氣笑,可愛的梨渦淺淺浮現。
“杭臣!”
“杭臣——”
“杭臣……”
“啊~杭臣~”
見她真有點生氣了,杭臣見好就收,把這張紙疊好交于白妤。
他揉了把她腦袋,長腿一跨,“我去給你買吃的。”
白妤小心翼翼地将紙收在自己的文件袋裡。
忽然,那頭的杭臣腳步一頓,回身看向她,不輕不重地說:“小白,我給你買兩份,然後……我們考一個高中,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