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穿過長廊從西邊的小樓梯下去。
白妤跑的時候透過成排的玻璃窗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樣。
她依舊穿着男生風格的T恤、褲子、鞋子。
但跑起來有風,她的身體輕盈得仿佛要飛起來一樣。
像極了那天穿上白裙子的感覺。
輕飄飄的,滿懷欣喜的。
她逐漸把視線投向杭臣。
她知道,這美妙的感覺是源于杭臣。
她的好朋友,她最好的朋友。
杭臣拉着她去了小籃球場的角落。
學校裡的其餘人幾乎都在大操場和活動教室裡,這個小小的籃球場隻有兩三個人遊蕩着。
在籃球場的角落安放着去年新裝的滑滑梯,偌大的滑滑梯擋去了一部分夕陽的光。
兩個人就靠着圍牆盤腿坐在綠油油的草地上。
白妤在平複呼吸。
杭臣有點不爽,他揪了一把又一把的小草。
白妤察覺到他的情緒,傾斜靠過去,試探道:“喂,你怎麼啦?”
“我生氣兒呢。”
白妤笑眯眯的,“被說的是我,你為什麼要生氣啊?”
杭臣瞥她一眼,“你不生氣嗎?”
白妤思考了下,“有點點吧,不過她一直都這樣,她不喜歡我。”
杭臣恨鐵不成鋼,他扔掉手裡的草,笨拙地朝白妤的方向轉過去,像個大人一樣語重心長道:“白妤,你要生氣。别人這樣說你,你要生氣,你要反抗。”
“那……那如果最後弄得很嚴重怎麼辦?”
“你說的嚴重指的是什麼?”
“被叫家長。”
“被叫家長算嚴重的事兒嗎?”杭臣反問。
白妤靜默了幾秒,她點頭說:“算。”
杭臣:“可是你沒有做錯什麼?就算被叫家長,爸爸媽媽也會理解你的,你媽媽……你媽媽很好啊,她不像是個隻會責怪孩子的大人。”
“我媽媽當然很好啊,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白妤頓了頓說:“但是如果我媽媽知道别人這樣說我的話,她會哭的。”
“什……什麼?”
“她會哭的,我見過她哭。”
這下輪到杭臣沉默了。
良久,他問出這小一年的疑惑。
杭臣:“所以……你媽媽一直不知道這件事是嗎?”
白妤:“嗯,她不知道。”
“那他們僅僅因為你學習不好,穿男孩子的衣服就不理你嗎?”
其實白妤也想不明白,但追溯來源的話,似乎是這樣。
白妤手指繞着小草葉子轉,簡單說了下上學以後的事情,包括奶奶的事情。
杭臣聽完更沉默了。
日暮西沉,夕陽掀起一陣風,從他們之間穿過。
杭臣問道:“所以……你覺得這樣是在保護你媽媽?”
白妤認真點頭,“是啊,隻要像這樣子忍一忍,就可以少去很多争吵,因為……隻要奶奶一發脾氣,媽媽就會哭。”
如果她繼續吵着要留長頭發,繼續吵着要穿裙子,那那天的謾罵就會反複上演。
她怎麼舍得看媽媽一直流眼淚呢。
她發誓要保護媽媽的。
“不對。不對……不對!”杭臣使命搖頭。
他盯着白妤,一字一句說道:“你不能這麼想,你這不是保護,你這是助纣為虐。”
順從不是保護,勇敢反抗才是保護。
杭臣說:“我爸爸以前和我說過,這世界上的好人的心裡也會有惡念,當别人朝你露出惡念的時候,哪怕你的手很小很弱,你也要伸出你的爪子。久而久之,他們就會知道你是個不能欺負的人。”
白妤眼睛眨啊眨,她把這段話翻來覆去理解了一下,但仍然有點不懂。
她說:“什麼意思?杭臣,我不太懂。”
杭臣撓下巴,“舉個例子來說,就像今天,他們在背後亂說我們,我帶着你去找老師說明這件事。因為我們說了,所以我們得到了道歉。”
“嗷嗷……那确實,你真的好勇敢的。我當時好緊張啊,我好怕老師罵我們。”
“你怕什麼?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到班主任心裡就毛毛的。”
“可是她也是個人啊,是人就不用怕。”
“我做不到……我……我不是你。”
杭臣歎口氣,但很快重振旗鼓,他低聲詢問道:“你做得到的,你想想你做過什麼勇敢的事情嗎?勇敢之後的結局是不是很好?”
“勇敢的事情?”
有啊。
當她拒絕徐嬌盛問她要蟲子,她就得到了那隻蟲子
當她勇敢問他為什麼要和她做朋友的時候,她就得到了好朋友。
而杭臣,似乎一直是個勇敢的人。
他因為勇敢得到了幸運,得到了尊重。
想到這些,白妤心底深處那顆名為‘勇敢’的種子開始蠢蠢欲動,似要生根發芽。
這個世界真的是這樣嗎?
勇敢的人會得到好結果。
可為什麼媽媽總是沉默呢?
杭臣看出她在思考在搖擺,他繼續給她的種子澆水。
他說:“白妤,勇敢的人人生才會有不同的路。”
夕陽還在西下,遠處厚重的雲盤踞在天空,霞光在雲層裡翻滾,如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
橘紅色的光乘着風落下,透過滑滑梯的縫隙,正好照在杭臣身上。
白妤一擡頭就撞進他湧動着碎光的眼裡。
“勇敢的人人生有不同的路?”
“對。”
“杭臣……我不太懂這句話。”
“沒關系,白妤,當你下次勇敢的時候你就會懂的。我當時也不懂,爸爸就是這麼和我說的,後來我發現,真的是這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标準。”
“哇哦……”白妤由衷地贊歎,她沒過大腦地說:“杭臣,你以後真的應該像那些偉人一樣挂在牆上。”
杭臣眉梢一揚,眼神困惑。
“什麼?偉人?”
“哦……沒什麼……我誇你呢,誇你呢。”
“挂在牆上?”
“……”
她以為杭臣也會像她聯想到隻有去世的人才會挂在牆上而生氣,沒想到下一秒,杭臣一掃剛剛的正經和氣憤,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他捶着草地,“白妤,你真的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白妤撐着下巴看他傻笑。
過了會,她冷不丁地問道:“诶,杭臣,你剛剛在辦公室說你懂什麼是愛情,像你爸爸媽媽那樣,你爸爸媽媽談戀愛是什麼樣子呢?”